天刚蒙蒙亮起,逐渐吐出鱼肚白。湛如一收拾好药箱准备出门,脚迈出的瞬间,突然闻到窗外飘来一阵很熟悉的味道——很轻,很淡,像梅花,却更加潮湿。
他悄悄走向窗边,手里攥紧自己的柳条,不出意外得味道更重了。
“仇长留?”
“嗯。”
突然,仇长留从屋顶倒吊下来,和湛如一面面相觑。
下一秒,伴随着尖叫声,湛如一猛地将手中柳条甩出去,直指仇长留面门。而仇长留很快反应过来,快速翻回上去。
待柳条收回去后,仇长留才从窗户处翻进,落到湛如一面前。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回过头,见湛如一紧抓自己的柳条,蓄势待发,仿佛如果进来的不是他,他就打算抽死对方。
“真是你啊。”湛如一看清后,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在上面做什么?”他把柳条卷起,扔回自己药箱里。
“看天。”仇长留回答,视线却始终黏在他的药箱上。
湛如一又忍不住念叨病人需要多休息什么的,直到他发现仇长留压根没听,一直看向自己的药箱。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如果对方不是伤员的话,湛如一可能真的会用柳条抽他几下。湛如一脸色很不好的,从药箱抽出自己的柳条,正想说话……
“你生气了?”仇长留突然道,打断了他。
湛如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口气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接着如同看怪物般上下打量好几眼仇长留,默默抓紧了柳条。
“你是谁?”他声音有些颤抖,满眼不可置信,“你根本不是前几天那个冷酷狂傲,对我爱答不理的仇长留。”
“我……”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和仇长留开口的声音同时响起,湛如一剜了他一眼,转身去开门。只见大娘怀里抱着几笼蒸笼,脑袋往里面探道:“小一你没事吧,刚刚在下面都听见你的叫声了。”
湛如一从善如流地接过蒸笼,笑着安抚:“没事没事,我只是刚刚不小心摔了一下,”
他转移话题,颠了颠自己怀里的蒸笼,“这是什么呀?”
仇长留静静站在室内,注视湛如一和大娘说笑。
房间内充斥湛如一身上草本木的淡香,他感觉自己被裹挟在其中,陷入羊毛堆,很柔软,令人安心。
更重的草本木香靠近,他抬头,不知道湛如一什么时候已经关上门,他毫不客气地把蒸笼放在他怀里道:“李大娘怕我们饿,送过来的。”
他冷哼一声:“先吃着。”
湛如一拿起一个,坐在床上缓慢吃起来,而仇长留也找把椅子坐下,慢慢吃着。
“你是在意那个柳条吗?它是我的武器,叫‘無’,很乖的。”
仇长留视线顺着他的话,看向他的药箱轻声“嗯”声。
湛如一吃完一个,伸手去够第二个时说,“既然醒了,那就吃多点,我们待会去看病人。”
“嗯。”
空气中飘扬包子的香味,勾起人味蕾,客栈地处郊外,除了鸟鸣就只剩下二人的咀嚼声。
“天好看吗?”湛如一百无聊赖地问。
“云走得很快。”仇长留平淡回答。
湛如一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伸懒腰问:“你不是能看到缘线吗?”他走向蒸笼,低头挑选包子,“这样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看云的行动,吹风。”仇长留也走近,在他旁边倚靠着桌子,“今天可能会下雨。”
湛如一笑笑没有接话,咬下一口包子。
“早上好。”仇长留突然说。
“嗯,早上好。”湛如一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也没问这突如其来的问好,就这么顺着说下去了,仿佛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好。
吃完后,湛如一在房间就提前把钱塞进蒸笼,边和大娘调笑,边不着痕迹地放进厨房。而仇长留站在门外看湛如一天衣无缝的表演。
“走吧。”湛如一转身和大娘招手后,将手搭在仇长留肩上,勾着他转了个圈,“今天晚点再赶路,先去看看有没有人生病。”他手指往南边,天地交界处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窥见重叠的山脉,青山翠绿多妩媚,娇羞半掩云层下。
他拉着仇长留转回身,往城镇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周边环境逐渐破败,空气始终飘散腐烂酸臭的味道,经久不散,仇长留面色有些难看,他用余光瞥湛如一发现他对此适应良好。
屋内的人看到二人的到来也都只是探出脖子飞快地扫一眼便缩回去了,有的甚至露出畏惧之色。
“你怎么知道这边有需要帮助的?”仇长留试图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忽视空气中弥漫的恶臭。
湛如一半回过头,故作俏皮地点了几下鼻尖道:“闻到的。”
突然一位老者站定在二人面前,他背岣嵝得厉害,像被厚重风雪压弯的老树,衣服发白,明显经历了反复搓洗。
老者抬眸打量二人,一位身着白衣,头发随意束起搭在右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另一位从刚开始就侧身面对,头发随意用红绳束起悬在脑后,稍稍窥见丝毫脸庞都藏不住攻击性。
他颤颤巍巍地想朝二人鞠躬,“二位仙人……”结果还没有动作,一股温和的力量就把他托起,他抬头。湛如一弯下腰,温柔笑着:“不必多礼,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否有病患?”他双手托着老者胳膊,“我可以免费治疗。”
老者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睛,手臂有些颤抖:“您是说真的?”
“当然。”
一下子,老者眼睛都睁大了,连忙招呼众人出来介绍:“这是小梅,这是二狗,这是……”湛如一随地而坐,也不打断就笑着听,时不时点头。而仇长留始终安静闭眼站在他身边,闭目养神。
太阳逐渐挂上枝头。
仇长留睁开一只眼,观察湛如一,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喊累,甚至时刻保持笑容,温和嘱咐需要注意什么。
和之前一样,一旦碰到这种时候他都会这样,和观音一般,普度众人,却不为谁停留。
湛如一,你到底是谁?
片刻,他递过去水壶,而湛如一有些意外地抬头,但很快冲他笑笑,接过道谢。
湛如一喝完水重新闭上眼,把手搭在别人的脉搏上。
这个也……
他重新睁开眼,面色有些凝重,抬眸往来人的头顶看。
原本在每个人头顶上金色的,密集的,如泉水般不断流通的丝线,开始时不时不规律的黯淡一下,扬起一丝波动。
“已经是第几个了?”他想,抬手下意识摩挲下巴,“有点怪啊。”
湛如一下意识转头看向仇长留头顶——灰蒙蒙的,像被一层云笼罩。
果然还是看不见吗?
“怎么了?”仇长留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湛如一放下手,收起心中杂乱的猜测,吐出一口气,仰头笑道:“没事。”
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众人头顶——那缕仍在波动的金色丝线。
在此后,二人重新开始赶路。
湛如一抬头看了看天色,方才娇羞半掩的青山已全部藏进铅灰色的云层里,不再示人。他嗅了嗅,潮湿的泥土腥气被风裹挟着卷来。
“要下雨了。”
二人声音重叠。
湛如一回头,见仇长留也望向天际,云被墨汁染黑,气势汹汹地奔来。他下意识把药箱拢紧,藏进衣衫里道:“嗯,看来要找地方躲雨。”
他往后瞧,按照现在的情形估计来不及赶回城镇了,他下意识摩挲下巴。突然一只手穿过他耳边,指向远方。
仇长留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前面有个庙可以将就一晚。”湛如一又闻到了今早的梅花香,很轻很淡,但不容忽视。
“好。”他听见自己说。
湛如一将门栓锁好,背靠在门上,长呼一口气——二人虽然奋力奔跑却还是抵不过天降,两人都被雨给不同程度的淋到。
仇长留在寺庙内行走,捡拾一些从前过路人歇脚没带走的残余木材。
火光燃起,原本狭小阴暗的寺庙被火光映照,竟显得有丝温馨。两人一起围在火堆旁,手贴在不远处取暖。
外边雨依旧在落,打在寺庙的砖瓦片上,滑下,编织出雨帘。
湛如一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去够自己的药箱,不忘开口:“脱下衣服,你沾到水了,要换药。”
仇长留顺从脱下,下一秒一条纱布递过来,他仰头。湛如一闭着眼往前伸了伸,示意他快拿:“你手臂上的纱布应该也湿了吧,换一下会舒服点。”
他低低应声,接过纱布。
天空不断恶化,开始打雷,时不时划过闪电,照亮寺庙。
湛如一蘸取药膏涂在他的伤口处。他的指尖温热干燥,和冰凉的药膏形成对比,仇长留感受着温热从后背划向手腕,但对方干燥温暖的温度却始终不散,在身体内缓慢流淌,川流不息的泉水般,滋润他残破的身躯。
他回头,注视湛如一专注的侧脸,他的头发有些散乱,随意搭在右肩,过长的睫毛在眼帘映下阴影。
好熟悉。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
脑海再次浮现那张模糊的脸,也是这样干燥温热的手。
“湛如一。”
“哎。”
“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感觉到湛如一的动作停顿下来,很快恢复,接着是他如同以往含着笑意的嗓音:“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们之前认识吗?”他重复。
雨声逐渐急促,像是他的逼问,又像是他们二人急促的呼吸,但寺庙的沉默,似乎已经告诉了答案。
湛如一在他的身后,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吐出的气息,滚烫,和停在自己背上的指尖。
“算了。”仇长留率先开口,“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他转移话题,故作轻松,“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剑取名为‘青月’吗?”
他不等湛如一回答,便自顾自往下说。
他嘴角微微扬起,陷入回忆,耳边重新响起他回忆了无数遍的歌曲。
乐声与他的声音逐渐融合。
“是来自一首诗,叫《临终偈》。”他缓缓念起,“去来如一,真性湛然。风收云散,月在青天。”
嗓音轻飘飘的,像外边的雨,像木头燃烧的烟,缥缈,无法抓住。
意外的,湛如一没有和以往般打诨,只是很淡的“嗯”了声回应。
突然仇长留像是发现了什么,语气轻柔道:“我突然发现你的名字和这首诗好像,去来如一,真性湛然。”他回头轻笑,“如一如一,很好听。”
话音落下,柴火噼啪一声,弹出几粒火星,瞬间又黯灭。
湛如一直面仇长留的脸,明明对方是在笑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苦涩呢?
和外边的雨般,和木头燃烧的烟般,充斥他整个身躯,无法忽视。
仇长留,你在痛苦什么?
他忍不住抬手盖在他的手掌上,仇长留冰凉的温度袭来,激得他一哆嗦,却依旧不说话。
二人之间萦绕着苦涩的气息,经久不散,甚至越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湛如一反应过来很快把手收回去。仇长留垂下眼帘,手指微微蜷缩,湛如一带来的暖意依旧停留于他手心。
湛如一迅速帮他把药涂好,转回身背对他,含糊地交代让他早点睡,自己则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
仇长留穿回衣服,注视着湛如一的背影,不久转回身。当湛如一以为他已经躺下时,听见自己不远处传来衣服摩擦淅淅索索的声音,接着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服传来。
仇长留躺在他的不远处,背对着他。
二人互相背对着,满怀思绪,不再靠近也不再远离,只在这雨夜互相汲取暖意。
呼吸绵长。
庙外,雨还在下,只是不再打雷,也许今晚还能睡个好觉。
好像真的没人看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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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月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