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长留站在房间角落，怀里抱着湛如一扔给他防身的剑，静静看着对方收拾行李，他自己本身就是湛如一捡回来的，全身上下唯一的家当也只有那把碎成几瓣的“青月”。
不接近不走远，就是他现在所能接受的做法。即使答应一同同行，但他还是无法完全放下对对方的忌惮，只能像影子一般融入在阴影处。
不过，他视线转向湛如一盘坐在椅子上清点的身影，对方似乎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是什么。
他有些无力的靠在墙上，闭上眼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同意，像被什么蒙了心一样，稀里糊涂地就搭上去了。
当耳边突然响起湛如一呼唤声时，他才大梦初醒般，抬脚跟上。他跨过客栈陈旧的门槛后，就看见湛如一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在原地转圈。
在湛如一转得有点晕乎乎时，突然伸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拿过罗盘。仇长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去哪？”
仇长留的嗓音偏低沉，还带有大病初愈的沙哑。未降下的眩晕感和指尖划过的温度，让湛如一有些愣神，直到对方再次询问才反应过来，回答：“百炼阁那边，应该是南方。”
接着仇长留“嗯”了声道：“跟上。”抬脚往前走。
湛如一在后面喊让他等等他，快步跟上后，在他身后问东问西，一会问他怎么知道路的，一会问在做魔头的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吵得仇长留觉得湛如一上辈子是个哑巴转世，上辈子没有说够的话全部攒到这辈子说了。他手盖在自己的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止不住皱眉，轻声道：“安静。”
下一秒不间断的声音终于停止，他眉头舒展，放下手望过去，只见湛如一满脸担忧地注视自己，问：“你没事吗？头痛吗？哪里不舒服吗？不舒服要停下来休息会吗？”
还没等他说话，对方已经扔出一长串的问题，砸得他头更疼了。
仇长留：不……不是，他已经怎么和他解释自己只是觉得他太吵了。
他直视着湛如一写满忧愁的眼眸，几度开口都闭上，最后还是妥协，小声说：“嗯……有点累了，休息会。”
听到他回答，湛如一长舒一口气，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抱歉啊，我忘记伤者需要多休息了。”
说罢，他也许是出于补偿心理，想伸手为他遮挡点太阳，结果因为比对方矮半个头而需要垫脚，他一边抱怨对方为什么长这么高一边靠近。仇长留看着湛如一不断的靠近，下意识往后退，结果对方没站稳，“哎哎哎”的往前倒。
湛如一猛地闭上眼，准备让脸迎接粗糙的泥土地面，他在心中不断祈祷尘土不要刮花他英俊的脸庞。却意外的，贴到的东西不是冰冷的，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温热的，不断起伏的东西。
他睁开眼，仰头发现自己靠在仇长留的身上。
在湛如一扑腾着摔向他的时候，仇长留知道自己可以移动一步，无论是左边，还是右边，他都能走开，可是他却还是任由他倒在自己身上。
随着温热的触感传来的还有湛如一身上始终萦绕的草本木香，拂过他的鼻尖，很轻，甚至没有羽毛扫过带来的重量重。他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帮助他站稳。
而湛如一站稳后，立马分开，不好意思地道谢。他始终垂下头，盯着地面，感觉自己的人生，不对，仙生都完了。
哪有人刚认识就摔在人家身上的，对方还是伤者。
不对，伤者？。
他猛地抬头，观察仇长留是否哪里表现出不适，问：“还好吗？”
仇长留在他弹开后，就已经自顾自地找到一棵树，倚靠在树干上，安静待在阴凉处。听到湛如一问自己，他挑了挑眉，回答：“没事。”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东西贴近。他睁开一只眼，发现是湛如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正在拍拍屁股，准备坐下。
湛如一坐下后，仰头发现对方一直注视着自己，以为对方也想坐，毫不客气地连拍几下自己旁边：“来呀来呀。”
仇长留感觉自己的嘴角抽了抽，残忍吐出二字：“不坐。”也许是害怕湛如一话更多，他在对方开口前，抢先说：“脏。”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安静靠在树上，本以为他这样说湛如一就会安分下来，但他很快就发现还是自己小瞧对方了。
仇长留在黑暗中听见旁边突然传来“淅淅索索”的衣服摩擦声。他原本以为是湛如一坐着不舒服在调整坐姿，直到一片叶子落下，擦过他的鼻尖，接着是更多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脚下。
他猛地抬头看去，就见湛如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树，横跨在一枝粗壮的树枝上，使劲薅树上的叶子扔下，原本洁白的长袍被灰尘沾污。
仇长留：？
他问：“你在干什么？”
湛如一低头瞧见他往上看，毫不犹豫地跳下来落回地上，一边拍掉手上的灰尘一边说：“你不是嫌弃脏吗？然后我刚刚又摔在你身上，”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想给你摘点树叶，让你可以坐下。”
说罢，他指向被他自己堆起来的树叶，满脸骄傲道：“坐吧。”
仇长留视线移向那堆树叶，不知道说什么，他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他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不是很能理解对方的脑回路。心里涌起无力感的同时还夹杂着从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说不出来，但意外的，他不讨厌。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还是选择了坐在那堆叶子上。
湛如一也坐下，却不再念叨，仇长留默默松了口气。
“你的剑，有办法吗？”湛如一突然问。
办法吗？仇长留下意识摸向自己储存碎剑的地方。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暂时没有任何方法修补“青月”。
见他沉默，湛如一心里了然，主动开口问：“你需要帮助吗？我有认识的匠人，手艺不错。”
如同往常，仇长留想开口拒绝，“不”字在嘴边打转，却如千斤重般无法搬出。
“为什么帮我？”他问。
湛如一轻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会问出。仇长留注视着他，却发现对方视线始终在自己上方。他感觉有些别扭，道：“你在看什么？那些线？”
在他说出口的瞬间，没错过湛如一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幅度很小，却是仇长留在他的脸上第一次看到别的表情。
“你不是魔吗？”
仇长留闭了闭眼，脸色有些苍白，回忆里追赶的叫喊声，成仙时的祝贺声，堕魔时身体里炸开的疼痛感，历历在目，如同浪花不断扑打。
他睁开眼，重新调顺自己身体，淡淡回答。
“我在堕魔前成仙了。”
这一次轮到湛如一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才重新笑起，结束那个话题，回答上一个问题：“不，没什么。”他挠了挠头，“至于为什么帮你，我也不知道，可以说你命不该绝吗？”
“哄小孩吗？”仇长留问。
湛如一重重地揉搓他的头发，表达自己的不满：“自信点。”
太阳逐渐西斜，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微风轻拂，仇长留倒也不觉得累。
“你口中的匠人是百炼阁的？”在他们再一次休息完，重新开始行动后，仇长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魔头的身份问。
湛如一在前面哼歌，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拔点仇长留不认识的野草塞进他自己随身口袋里：“不啊。”他回答，“只是住在那里而已，是我朋友。”
不知道想到什么，湛如一轻笑出声道：“让她去那些宗门内？怕不是在被那些规矩约束得厌烦后，直接搅得对方天翻地覆。”
仇长留：……
湛如一伸了个懒腰，手盖在眉毛上，往远处眺望道：“前面有城镇，今晚在那里歇脚吧，顺便换药什么的。”
仇长留顺他的视线方向望去，不远处天地交界处，灯火隐隐约约，忽闪。他转回，点头。他对住所要求其实不高，当魔头的时候什么地方都住过。
说起住所，他出神想起自己之前在荒谷的月清宫，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在里面种下的竹子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还能坚强的活下来。
“你想回去？”
仇长留被湛如一的声音唤回，发现对方一直凝视自己。
“什么回去？”
“回家啊，我看过好多人露出你那样落寞的表情，一问都是想家了。”湛如一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手里将在路边随手捡的野草，一根根地拔下叶子，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在手中。
仇长留摇摇头道：“不，只是放心不下我所种的竹子。”
湛如一停下脚步，嘴张得很大，仿佛听见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荒谷还能种竹子？不是说种什么死什么吗？”
“不。”他摇头，“需要改良。”他抬脚快步越过湛如一，并不打算多说。
原本湛如一还在消化荒谷那种鸟都不屑一顾的地方可以中竹子的消息，回过神发现仇长留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截，连忙跟上。
他想闭嘴，却实在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心，嘴像施了加速咒般语速超快地不停念叨。
听见湛如一又开始念叨，仇长留头痛得快步往前走向不远处的城镇，不断思索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停下，算了，语速稍微慢点也行。
而湛如一在后面叽里呱啦乱叫，让他等等他顺便告诉他怎么改良的。
“一间——”
“两间房。”
湛如一还没说完就被仇长留打断。他回头看，疑惑眨眼。而仇长留语气平静道：“我不惯与人同住。”
收钱的大娘乐呵呵地收下两份房钱，还不忘劝解：“朋友闹别扭啦？”她慢悠悠清点钱，“相逢很难，结缘更难，要珍惜身边人呀。”
湛如一单手撑在木质桌台上，轻笑，朝大娘倾身仔细听对方的唠叨，时不时插入几句，似乎这种事在他的人生中早已做过千遍。
仇长留安静看着，那种感觉又上来了，和湛如一平时打诨的感觉浑然不一样，他身上透出的温和的，怜悯的感觉，如同温柔月光，不刺眼，也不凉薄，而世界都是他照耀的婴孩。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却觉得这样的湛如一才是真正的他。
突然一股包子的肉香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仇长留回神，看见是湛如一递过来的，他嘴里已经在嚼一块了，后面是笑盈盈的大娘，嘴里还说不够吃这里还有。
“吃点热乎的吧。”湛如一含糊不清地说，“对身体好，刚刚李大娘听见我们还没吃饭硬要给的。”说罢，他也不管仇长留吃不吃，先塞进他怀里，回过头夸赞大娘的手艺。
包子落在怀里，仇长留连忙抓紧，包子隔着油纸，热度传到指尖，光捏着香味都直往鼻尖钻。他不自觉咽下口水，在大娘期待的目光下，咬下一口。
皮薄馅大，肉汁在嘴里溅开，面皮松软被肉汁浸透。仇长留愣了一下。
“长留，好吃吗？”一道温和的嗓音突然响起。
他闻声看去，仿佛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眨了眨眼，幻影消失。
仇长留低头，眼眶有些酸涩。
幻觉吗？
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认真吃过一次热乎的饭菜了，不知不觉间包子只剩下最后一口，仇长留刚念念不舍地咽下，下一个包子已经递过来了。
他抬头看见大娘眼角笑起的褶皱。“不够还有，好吃吧。”大娘握着包子，语气满是自得“那个什么，小……小仇？哎，小一啊，是这么叫的吗？”大娘回过头问湛如一。
仇长留顺着看去，发现湛如一早已找位置坐下吃的不亦乐乎，居然还能抽空答复：“对对对！李大娘，他就是小仇。”
“哎呦，小仇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大娘呵呵直笑，也和湛如一一样不由分说就把包子塞进他怀里，推他让他也一起去和湛如一吃饭。
仇长留顺从走近，小声回答：“嗯。很好吃。”
大娘一听这还了得，硬要二人坐下说要拿出自己最拿手的厨艺出来，被湛如一连哄带劝的哄坐下，说已经足够了。
“你经常这样吗？”
湛如一在劝完大娘，坐下时就听见仇长留问。
“也不是，只是聊到兴致了，耐不住他们硬要这样。”他笑道，眉眼弯起，凑近小声说，“放心，我走之前都会偷偷把钱给他们的。”
他把手搭在仇长留肩膀上，语气轻轻的：“这些上年纪的店家一般很少有人能陪他们讲这么多话，我希望他们高兴点，所以会聊。”
仇长留注视湛如一的侧脸，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人突如其来的闯入，那抹轻如羽毛的草本木香逐渐浸透他的领域。
下一秒一双筷子探到他面前——是湛如一的。
他眯眼笑：“吃多点，待会疗伤会很累的。”
“啊——”湛如一回到房间，长叹一声，仰躺在床上，身体顺着回弹弹几下后，双手抱着枕头打滚。
而仇长留跟在后面关完门，转头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你的房间我记得在隔壁。”
湛如一直接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说：“我知道。”他站起往随身药箱走去，“但是我不是说了要疗伤吗？”
仇长留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后，注视湛如一专注的侧脸，油灯映照出小片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神情专注，睫毛细长。
又来了……那种温润，与世隔绝的感觉。
湛如一始终低头，垂眸，手指在桌上翻飞，仿佛进入一个忘我的世界，除了眼中的药，世间再无一物。
和脑海里那张模糊的面庞再次重叠，他抬眸看着对方走近，张嘴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却惊愕发现自己无法出声，只能看自己朝对方伸手……
“脱衣服。”
耳边湛如一的声音响起。
他仰头，湛如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手里捧着药膏。
“脱衣服。”湛如一重复一遍，“要换药了。”
二人僵持着，湛如一不动，仇长留也不动。最后湛如一像是想到什么，背过身去道：“好了，你可以脱了。”
仇长留很想告诉对方他对自己的身材还是很有自信的，可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而且他的身体真的很痛，一直在叫喊。于是他还是缓慢脱下，脱到手臂地方的时候，他突然顿住。
左手臂上爬着一条黑色条纹，像丝线般不断沿手臂往上蔓延，直到隐藏在上臂——这是他堕魔的痕迹。
“有纱布吗？”仇长留问。不知为何，他依旧选择隐瞒。看向对方后背，湛如一听见问题连忙点头，闭眼摸索自己的药箱。
下一秒，他听见一声叹息。
仇长留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在哪？”低沉，暗哑的，却和初见时的破布嗓音不一样，其中还隐隐含有藏不住的少年气。
湛如一愣了一下，由于仇长留过于强大的实力和波澜壮阔的前半段人生，他自己都忘了，仇长留好像也才二十出头，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
怎么不算一种另类的年少有为？
“在药箱里，你看看，应该在一堆看起来像杂草的下面，”他收拾收拾自己惆怅的心情，指挥道，“注意啊，只是看起来像杂草，你小心点，别弄坏了。”
仇长留“嗯”了声，在他的药箱里深处掏出一卷纱布。
他拉长，往自己手臂上卷，还不忘提醒湛如一：“你说错了，不是在杂草下面，是右边角落。”
等他卷好后，湛如一才转过身，视线没有在他的包裹的左手臂停留，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用，只是让仇长留背对他。
“你的伤主要就是内伤，需要调养，”他垂眸把药膏抹在他的右小臂上，说，“外伤最严重的就是你小臂上，其次就是你背后各种的伤。”湛如一不禁感叹，“三派的人下手真狠啊，你手臂可是被捅对穿了。”
湛如一的药膏很奇怪，刚涂上去像被凉风吹过，从全身各个毛孔穿过，凉飕飕的，后面就是火辣辣地痛。仇长留不自觉绷紧，手紧紧抓住床单，指尖发白。
“放松。”湛如一的嗓音适时出现，如沐人的春风，扫过他紧绷的身躯，湛如一尝试放松。
终于抹完药，仇长留已经满头大汗，却始终一声不吭。湛如一给他裹上纱布，忍不住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我用这个药不喊的人。”
仇长留：？
他背对着湛如一，却能感觉湛如一在笑，包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即使他没有正对着，湛如一努力憋笑的笑脸却自动浮现在他的脑海，眸子弯起，薄唇抿起尽力让自己笑不出声。
“我之前给别人用这个药，他们可是都疼得吱哇乱叫，满地打滚……”湛如一还在说话，“但是药效真的好。”
仇长留始终沉默，只会时不时“嗯”几声回应。
“好啦。”
湛如一拍了拍手，站起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往门口走，在关门前叮嘱道：“对了，药不能碰水，碰水需要马上换，好好休息。”
他朝坐在床上的仇长留笑笑；“晚安。”接着也没等仇长留回答就关门出去了，也许是以为对方不会回应。
仇长留注视关上的房门良久，才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轻声道：“晚安。”
果然没人看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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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共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