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长留在床上睁开眼，先传来的是全身各处的闷痛，视线逐渐清晰，慢慢扫视周边环境，陈旧的桌子，身下嘎吱嘎吱响的床，最后视线凝定在客栈的天花板。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地饭菜味，和极淡的清苦的草本香。
“我不是……死了吗？”
他盯着天花板想。蜘蛛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爬向天花板边的蜘蛛网，仇长留的视线随之移动，逐渐涣散。
窗外在下雨，雨水打在木头砸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风吹起，雨水飘进打在脸上，痛感把他拉回被围攻的雨夜。
那夜无名谷的天空格外暗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血液的腥甜重合。
乌鸦落在尸体上，嘶哑的叫声在周边回响，像为死去之人所唱的哀歌，很快被刀剑相碰声取代，惊起乌鸦群飞。
仇长留躺在尸山上，黑色长袍染满血液，压在身下，冰冷粘腻的触感让他不适地扭动几下身子。
他眼球随着云朵飘移缓慢移动，青月被人扔在旁边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能感觉血不断从身上各处伤口涌出，体温随之流失。
好痛。
好冷。
耳边三大派的长老，弟子谩骂声，祝贺声不停钻入耳朵。
仇长留闭上眼，厌烦地皱眉，伸手想要握起青月，去除令人烦恼的噪音，却被眼尖的人发现抬剑“噗嗤”一声捅穿他的手臂，将他的手钉在地上。
仇长留忍不住闷哼，手一松，青月重新落回地上。
他眼睛睁开条缝，见身着白色长袍的人神情轻蔑地俯视他。
见仇长留睁开眼，毫不留情地拔出剑，温热的血随之喷溅，沾到对方洁白的长袍上，晕染开成深红的花。
仇长留神色不变，眼眸随着对方动作转动，最后定格在他的剑上，思绪全然不在自己的伤口上。
“落雪阁的弟子啊。”他躺在地上不动弹，恹恹地想，“大战后期衣服还这么干净，还配剑，估计是新弟子吧，一直躲在后面……”
那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蔑视地一寸寸打量仇长留的神情，期望在这个总所周知的魔头脸上看到恐惧哀求，却只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看到漠视。
对他生命的漠视，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仿佛此刻拿剑的他只是一只无需在意的蝼蚁。
仇长留的相貌无疑是俊美的，众人对他恨之入骨，骂他“畜生”“杀人如麻”，也没有人贬低过他的外貌。
此时他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人，明明嘴角上扬，呈现笑意，眸子却如淬了冰般寒冷。
不知为何，他感觉后背有些发寒。
转念一想对方都快死了，于是抬脚狠狠碾过仇长留的手，啐骂道：“看什么看！魔头。”他尖声叫喊，抬手想再刺一刀，“你都死到临……”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视线开始旋转。
天旋地转间，只听见所谓死到临头的魔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剑不错。”
他语调上扬，如果不看脸，只听声音甚至会觉得他心情不错，但如果看向他眼睛就会发现里面没有丝毫笑意。
“不过不太适合你。”
头颅落地，与地面撞出沉闷的响声。
“做噩梦了？”一道清润的嗓音同时响起在耳边。
是谁？
他躺在床上，眉头紧锁。
“还我师兄！”
“醒了怎么不说话？”
耳边出现的声音和回忆里尖锐绝望的女声重叠，意识还没有聚拢，手先迅速往旁边抓，下意识想要握住青月。
意外地掌心比起剑柄冰冷的触感，先传来的是旁边人手腕温热的温度。他攥住的不是剑柄，而是对方的手
仇长留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松手，整个人像刚从冰潭里捞出。
“别动。”他听见来人道，挣扎的手被反握住，声音清润，像一块上好的玉石，“你伤还没好。”
仇长留挣扎的动作停了下，视线停在对方脸上。
来人明明生有极有攻击性的丹凤眼，上扬的眼角，凉薄又多情，脸却出乎意料地和声音匹配，整个人都散发着如同上好佳玉般温润清朗的气质。
凑近时，仇长留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房间里的如出一辙。
他静静凝视对方，熟悉味道让他的心如被猫轻挠，勾起线头。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察觉到仇长留在自己脸上停留的目光，他抬起头与仇长留对视，疑惑片刻后弯眸一笑。
仇长留目光触及到对方的笑容后下意识垂眸，手指不自觉蜷缩。对方过长的头发随意挽起，发丝如调皮春风垂落在他胸口，痒痒的。
仇长留彻底不动弹了，任由对方手指搭在自己脉搏上，心始终提着，没有丝毫懈怠。
“湛如一。”他收回手，站起身往房间桌子走去，“我的名字。
湛如一站在疑似药箱的东西面前不停捣鼓，时不时传来药臼砸击捣药罐咚咚咚的闷响。
仇长留探头想看，发现对方嘴不停念叨的同时，手抓，捏的动作还能流畅迅速，令人眼花缭乱。
察觉仇长留的动作，湛如一抬脚微移，遮挡住他的视线，转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尝试抬起手臂，下一秒，钻心的疼痛从全身各处炸开，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手重新落回床上。
“我的剑呢？”
始终安静盯着湛如一动作的仇长留突然开口。
也许是长时间没有说话，说话时仇长留感觉嗓子像被刀片刮过，说出的嗓音嘶哑如破布，他不自觉吞咽口水试图减轻痛感。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转回去的湛如一吓一跳。他手指不自觉收紧，随后马上低头“啊”一声，仔细观察药材，小声庆幸药材没坏。
见对方注意力没有在自己身上，仇长留正想忍着嗓子的疼痛重新开口，却瞧见一杯温水递到自己面前。
他抬头看，湛如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手里捧着水。
“嗓子痛就先喝点水吧。”他说。“难受都不说。”
仇长留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仰头呆呆的，直到温暖的杯壁碰到自己手指，温度从指尖延伸到心脏，热气缓慢上升亲吻他的脸颊。
他才如梦初醒，接过小声道谢。
湛如一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颗硕大无比，散发恶臭的药丸。
仇长留：？
盯着仇长留面露难色地吞下药丸后，湛如一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后走去他自己的包裹前，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久湛如一像是终于找到什么，长呼一口气，怀里抱着一长条被布料层层包裹的东西。
“你的剑是这一把吧。”他问，“当时在你旁边始终散发微光，我就给捡回来了。”
湛如一的念叨没停：“你也应该庆幸因为它，我才能注意到你，”他将剑递过去，“按照你当时那个状态没有我，你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湛如一的语气里不由得带上自得。仇长留低头接过“嗯”了声。
下一秒，快风扫过湛如一耳边，青月已经架在他脖颈上。
仇长留紧贴在他身后紧握着剑，只要湛如一稍微有什么动作，他立马就会切断他的脖子。
“想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
“我以为你伤成那样短时间应该动不了。”湛如一轻笑道，“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为什么救我？”仇长留无视他的调侃问。湛如一说得没错，他现在整个人都痛到爆炸，身体内像有人不分昼夜的不断炸响鞭炮。
湛如一微微侧头，垂下眼帘，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道：“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医者。”
他像是想到什么，嘴角重新上扬，视线也转移和他对视，“见死不救可不是好习惯，即使是魔头。”
“仇长留，那个人人喊打的魔头，是你吧？”
“你的手在颤抖哦。”他道，“不要逞强了。”
仇长留紧紧盯着湛如一眼眸，没有回答，剑锋依旧紧紧贴在他的脖颈，似在分辨他话语真假。
湛如一眸子比常人浅，近看的时候在他眼睛里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清情绪，如同明镜倒映。
“你是仙人。”良久，仇长留才重新开口道。“我感觉得到。”
闻言，湛如一挑眉。仇长留平淡的嗓音随着收剑声一并响起：“更何况你并未有意隐藏。”
不知为何湛如一总感觉自己似乎从中听出一丝嫌弃。
言下之意，你是仙人这件事是人都能看出来。
仇长留低头擦拭剑，以为会得到对方的沉默或者反驳，毕竟自己刚刚的行为的确算不上礼貌。
“我建议你力气小点。”
却意外的，听到他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待仇长留疑惑看去，只见湛如一有些心虚地侧头，小声说：“当时你的剑碎成好几个，是我在你没醒的时候慢慢拼起来的，后面他其实明显不足，逐渐弱下去，“我不知道会不会又碎……”
也许是为了应景，也许是因为终于不堪重负，那把剑在仇长留手中重新裂开。
仇长留：……
他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默念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能杀。
“无事。”他闭眼说。“我会去寻方法。”
没想到后面突兀的传来“噗嗤”一声，比起嘲笑更像是憋不住笑声漏出来的气音。
仇长留停下擦拭，疑惑转头就看见湛如一扶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哈哈哈……我没想到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原来是这种性格的，”他笑得直不起腰，手撑在桌子上，“一板一眼的，哎呦，哈哈哈，你比我想得好玩多了。”
仇长留疑惑地看对方笑，不明白他的性格有什么好笑的。
终于湛如一笑够了，站起身，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要老板着脸嘛，白瞎了你这么俊美一张脸，”手指去扯他的嘴角，“来，笑一个。”
几乎是本能，仇长留迅速抓住湛如一的手指，温热的指尖堪堪擦过脸颊。
“……不要乱碰我。”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你还没有认真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湛如一从善如流的往后退几步，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是走到自己的药箱面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药品，反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这个问题？”
“比起这个问题，我更想问你，”他直直站定，面向仇长留，神情认真问道，“你以后想干什么呢？”
“仇长留，那个令人畏惧的魔头已经在前两天由三大门派一起放出消息，在无名谷死去。”
风从窗户吹进，吹乱湛如一的头发，令仇长留看不清他的神情，“世界上你已经是不存在的了。”
不出意外的，仇长留沉默了。
接着是对方长叹一口气：“真麻烦。”湛如一托起他从刚刚拔剑开始就颤抖的手。
淡黄色的光在湛如一旁边亮起，像发光微小的字符，逐渐落到他手上，温和的暖意涌入他的体内，如同午后暖阳，如流水般流进他的身躯。
待光芒开始减弱，仇长留惊愕发现自己的手停止颤抖，而湛如一红润的脸有一瞬间苍白。
“你好歹是用剑的，能不能保护好你的手啊……”湛如一往后倒去，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上，有气无力地喊，“不要这么逞强好吗？治疗很累的！”
仇长留抬起自己的手，尝试性挥舞几下，却立马被湛如一拦下：“停停停。你身上还有别的伤没好。”他说，“我现在可没有力气为你疗伤。”
“你做了什么？”仇长留坐在他旁边问。
空气突然沉默，过了一会才听见湛如一含着笑意的嗓音响起：“没什么，你不是说我是仙人吗？只是展示了一下。”
湛如一说完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仇长留低头注视自己的手，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手刚刚是什么情况，可以说先前的拔剑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可是现在基本的行动完全没有问题。
他转头凝视湛如一的侧脸，久久不说话。
“你可以不这么快回答我。”湛如一突然说。
仇长留马上反应过来是先前他问他以后想干什么的问题。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你可以先和我一起走，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或者调养好你随时可以离开。”
湛如一坐起来，贴近，仇长留可以听见他挪动时木头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视线里出现一双伸向他的手，侧头，是湛如一微笑的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更显清透的眼眸，和仇长留记忆深处的某张脸开始重叠，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耳边湛如一的声音还在。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那个问题，你就当是仙人悲悯的心泛滥了，看不得人间疾苦吧。”
好耳熟。
仿佛十几年前也有人这么和他说过。
仇长留盯着那双手，湛如一的手和他本人一样偏秀气，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也被本人修剪圆润。
一时间，对湛如一的提防，雨夜围堵的疼痛，那张模糊的脸一股涌出。
“我们之前认识吗？”他问。
湛如一的动作顿了一下，朝他笑笑道：“魔头谁不认识？”
“我指的不是这个。”
“不，不认识。”
仇长留仰头紧盯对方的脸，面对湛如一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他最终率先低下头。
似乎现在跟着湛如一真的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他想，或者真的可以像他所说等自己疗好伤，再离开也来得及。
湛如一凝视沉思的仇长留，也没有催促，安静伸手等待他思考完。
不知为何，最后湛如一逃避般的话语和那张模糊看不清的脸占据了仇长留所有的脑海，他有种直觉他之前绝对见过湛如一。
仇长留仰头与他对视，半响，还是选择搭在那只温暖的手上，暖意从掌心不断传来，与他自己冰冷的手形成对比，他下意识握紧。
也许……跟着他还不赖。
就算是为了找寻真相。
第一次写这种原创小说，希望大家喜欢 节奏会偏慢，适合喜欢细水长流的宝宝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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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