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浮生眼里，仇长留始终垂着眸子，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嘴角扬起“嗯”了一声。
他的模样仿佛光是提到湛如一这个名字，回忆就已经先在脑海里走了一圈。
随即他抬眸，眼睛亮亮的，比烛火亮，比夜星亮。
仇长留说：“是，我喜欢湛如一。很喜欢很喜欢，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喜欢。”
浮生愣住了，手中的草药要放不放。片刻，她将草药放下，露出了至仇长留认识她为止，最温柔的笑容。
她牵起嘴角，眉眼弯起，恍惚间竟和湛如一有几分相似，她想也许不用再问了。
浮生轻轻笑道：“是吗？那很幸运，湛如一他……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你应该是不一样的，”浮生垂眸，重新拾起药草，声音极轻，“和我，和半夏都不一样。你对他来说，我说不上来。”
仇长留也愣住，眼眸注视浮生，心像翻涌的浪花，不断撞击海岸。
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不过目前大概率得不到答案就是了，”浮生很无奈地笑出声，“他这么多年始终学不会看自己的心。”
也许是没有心思分辨，浮生干脆把草药全部收起来。
小屋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只有浮生手指翻动药草淅淅索索的声音。
“你应该不止想说这个吧。”仇长留回过神，认真道。
“当然，”浮生没有被戳穿后的窘迫，反而大方承认自己未说尽的话语，“我想湛如一留下，不要再走了。”
“你不要打断我，等我说完，”浮生看见仇长留想张口，抬手制止，“湛如一，对你，对我都是很重要的人，不是吗？”
仇长留不说话了，他意识到浮生要说的事情可能是他从未接触到的湛如一藏起来的过去。
浮生声音很缥缈，像烛火燃烧飘出的黑烟，低哑飘然。
“我是湛如一捡回来的，哦，半夏也是……”
在三大仙门未出现的时候，世界混乱，每个人都活在魔族攻打的阴影之下。
浮生第一次见到湛如一就是在这样的世界上，年幼的她坐在残骸旁边，脸脏兮兮的。
不远处是为保护她丧生在魔族手里的父母。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尸体上面已经开始有苍蝇打转。但是她能去哪？到处都是战乱，年幼的孩子只能等死。
“这时，一只白净的手伸出来，把仍在冒热气的馒头举到我面前，”浮生说，“是湛如一。”
仇长留沉默，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继续听下去。
湛如一的出现无疑给予了浮生第二次的生命。他帮助浮生好生安葬父母，让她在离开前好好再看看，毕竟这一别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湛如一揉着浮生乱糟糟的头发，丝毫不嫌弃上面的跳蚤。他柔声道：“好孩子，和爸爸妈妈说声再见。”
浮生牵着他的手，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眼泪就控制不住掉下来了。
即使她还年幼，不懂死亡，但她知道再也见不到了。
湛如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她哭完，为她抹去眼泪。
他塞给浮生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吃包子。他颠了颠她，走在夕阳上，笑着说：“回家啦。”
“刚开始我以为他是观音渡世，”浮生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火，“后面发现他就是一个甩手掌柜，把我扔给比我大几岁的半夏就走了。”
她突然沉默下去，随后又笑起来，语气带着自嘲：“但是我就是忘不掉那天的夕阳，和那个包子。”
仇长留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浮生后面自己喝了口水，继续说：“但我能确定的是，即使他捡了这么多人，他也依旧是一个人。”
听见这句话，仇长留抬眸看去，满是不解。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但是的确是真的。”浮生轻笑，“他从未让我们像你一样跟在身边，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别的。”
“所以你看，他从未想过自己。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开心的湛如一，不是那个空壳人。”
仇长留也笑了笑。
浮生收敛笑容道：“更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他去涉险，我很害怕。”
仇长留垂下眸，他当然明白浮生的感情，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张口想解释，余光却看见湛如一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愣住，想说的话也卡在喉间。浮生顺着视线看去，也看见了湛如一，她也不说话了。
还是仇长留先打破沉默道：“什么时候醒的？”
湛如一伸了一个懒腰，打哈欠道：“有一会了，”他自顾自给自己搬来一张椅子，“在聊什么？”
“湛如一你的想法是什么？”浮生注视他，不再遮掩，“我知道我直接让你不再继续下去，你肯定不愿，所以我要听你的答案。”
浮生和仇长留二人都紧紧注视着他，不愿错过他任何的神情。
湛如一挠了挠头，随后笑了。和当时仇长留见到的浮生的笑容一模一样，甚至眉眼的走向都有些许相似。
他轻声道：“你长大了。”他垂下眉眼，揉了揉浮生的头发，看起来人畜无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之前的事情吗？就是我一直瞒着你的那件事。”
浮生愣了一下，感觉鼻头一酸，强忍眼泪不落下。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哦，不对，好像也才过了二十来年？”湛如一朝仇长留笑笑，“说起来主人公你还认识呢，是意青山。”
提起意青山，仇长留想起那个倔强的女孩，以及她不可忽视的愤怒。
湛如一绞着手指，语气含糊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在游历的时候救下了被捕兽夹夹到的意青山……”
当时的湛如一低头就对上还是小女孩的意青山亮晶晶的眼眸，她紧紧抓住他的手，高兴道：“你好厉害！”
她手指指向已经被湛如一拆除的捕兽夹：“这个一下就坏掉了！”她兴奋地围着湛如一上蹦下跳，“你要和我回家吗？我妈妈说过谁帮了我是要好好嗯……”
意青山眉头皱起，似乎是想不起来那个对于当时的她还较有难度的词语。
“报答？”湛如一轻笑着提醒她。
“对对对，你好厉害！”意青山看着他，俨然变成他的迷妹了。
湛如一往后靠了靠，拢紧外衣，声音缓缓低下去：“于是我和她一起回去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树林也很危险，但是在我刚踏进她所说的村子就意识到不对。”
那时的湛如一脚步一顿，细眉皱起。
不对。
太刺鼻了，不是野兽身上的臊味。
是魔族，以及极淡的血腥。
意青山感到湛如一停下的脚步，疑惑抬头看去问：“哥哥？”
湛如一下意识握紧意青山的手，强忍不适挤出笑容道：“没事。”
很奇怪很奇怪。心里的预警在疯狂呐喊，让他离开，全身上下所有细胞告诉他这里绝对不对。
但是……
湛如一抬眸看向在前方引路的意青山。他不清楚意青山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他怎么说都要带这里的村民走。
但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况且从他进村开始，所见到的所有人眼神都很奇怪，那种眼神到底是什么？
他下意识垂下眼，摩挲下巴，眉眼如乌云聚集，久压不散。
“哥哥。”直到意青山清脆的声音响起，唤回他。
湛如一抬眸就看见一对年纪稍轻的夫妇坐在不远处，意青山扑到二人怀里撒娇，嘴上话语不停，像只欢腾的鸟儿一样不断地歌唱。
夫妇不像外面的人一样，眼眸里没有那些东西。他们朝湛如一鞠躬感谢道：“非常感谢您救下青山这个孩子，请您安心住下。”
湛如一张了张嘴，想和他们打听那股刺鼻的气味，但最后还是选择咽下。他笑着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意青山没有察觉到成年人之间的暗潮涌动，高兴地拉着湛如一往她房间走去。
“而那个村庄的事情我就是在意青山的嘴里拼凑出的，”湛如一长呼了一口气，放过了自己的手指，眼眸跟着去添蜡的仇长留转动。
浮生丢给他一个毯子，颔首示意他继续。
湛如一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意青山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弄滴下来的蜡油，看着蜡油冷却凝固。
她问：“哥哥，你也会消失吗？”
湛如一意识到不对，扭头紧紧注视意青山问：“什么意思？”
“妈妈不给我去后山玩，”意青山撇下嘴，闷闷不乐道，“但是乐乐，旺财，点点他们都能去，而且一直没回来，肯定是玩得忘记我了。”
后山。
湛如一默默在心里记下地点然后问：“妈妈为什么不给你去后山呀？”
意青山看了他一眼，也不摆弄蜡油了，嗓音稚嫩的说：“她说是因为神明大人，怕我冲撞它，不给我去。”
魔族。
听见她的话，湛如一心里一下全部串起来了。
为什么有魔族的味道，为什么有血腥味，为什么会有孩子失踪，一下全部知晓了。
这个村子在供奉魔族做神仙。
当这个想法成型时，湛如一感觉自己脊背发凉。
之前奇怪的眼神也有了解释——信奉。
努力更新in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是，我喜欢湛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