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露珠滑落，惊醒蝴蝶翩翩。也唤醒了陷于睡梦的人。
湛如一做梦了，梦到过往人生长河里的瞬间，明明他不想记起的来着。
他闭上眼。
梦里异常真实，每个细节和先前回忆的无数次一样依旧刻苦的痛。
湛如一躺在地上剧烈喘气，每一次都会带动胸腔剧痛。他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有血沫，肺像在被刀一片片地割，全身痛得动不了。
他想痛骂，但一开口，便会痛得直吸气。
湛如一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昏迷的女孩，确认对方无碍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捏爆手里保命用的符咒离开。
他一直强撑，直到他耳边响起浮生的大喊，模糊的视线闯进浮生慌乱的身影。
湛如一感觉身子一松。
安全了。
他睁开眼揉了揉头发，罕见地感觉头疼。
还没等他调整过来，一双带着暖意的手就已经出现，盖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听见仇长留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
湛如一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没事，做梦了而已。”
面对仇长留狐疑的眼神，他不知怎么开口，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要如何说起自己滔滔流水的人生里所经历的痛苦呢？哪怕只是撕开一个口子也足以淹没他人。
于是湛如一只是笑笑，重复道：“没事。”
仇长留紧紧凝视着湛如一，他以往的经验告诉他——绝对有问题。但是湛如一明显不愿意说出口。
良久，他叹气道：“没关系，我等你。”
听见仇长留这句话时，湛如一正在收拾东西，他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不自觉扬起嘴角“嗯”了一声。
二人走在树林里，努力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现在的情形也许稍不注意就会被宗门人群给缠上。
仇长留倒是无所谓。除了会厌烦，觉得对方像臭虫一样，就是担心湛如一。
即使他自己强撑着不说，他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似乎越发虚弱了，脸色比以往还苍白。
如果先前的气质是明月高悬，那现在湛如一就是落水纸鸢。
哪里出问题了？
仇长留不自觉皱眉，目光停留在前方脚步不停的湛如一背上。他几步上前，夺过湛如一的药箱，背在自己身上。
撞上湛如一诧异的眼神，他没有说破，朝他笑笑道：“我帮你。”
湛如一张了张口，最后还是由他去了。
仇长留见目的达成，也不管，哼着歌就继续往前走了。
湛如一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仇长留在接过药箱的时候颠了颠，有点重。
难道湛如一每天都背着这么重的药箱走上走下吗？
湛如一不知道仇长留在想什么，只能看见对方的眉眼逐渐沉下去。他挠了挠头，回忆了好几遍都没有想起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他想开口，说出的话语却被急促的剧烈的金属碰撞声打断。
湛如一侧头看去，瞳孔猛然收缩。
仇长留已经不知何时闪身至他身边，甩出青月挡住掷来的武器。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尘土飞扬。
先前的落雪阁女子从树林深处走出，手里握着剑，剑尖在沙地拖出长长痕迹。
仇长留意识到湛如一现在的状态不适宜战斗，他把他护在身后，小声说：“去后面躲着，她是我先前说的那个人。”
湛如一垂下眼帘没说话，仇长留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叹气，朝始终低头的湛如一安抚笑笑。
随后主动往前走出一步，挡住湛如一，对上女子坚毅的眼神。
“仇长留。”仇长留举起青月主动报名。
女子也举起剑，全身绷紧，片刻，才吐出名字。
“落雪阁宗主大弟子，意青山。”
意青山目光试图探向他身后，却被扬着笑容的仇长留遮住。
仇长留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样就不太礼貌了。”
他身后的湛如一靠在树上，垂眸，在听见女子名字时似乎想起什么回头极快地扫视一圈，像是在确定什么。
梦里的场面重新弹了出来，像坏掉的苹果，始终在散发恶臭。
对峙的两人许久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仔细看会发现意青山全身都在颤抖，和那夜一样，满腔怒火。
“凭什么？”她声音低低的，“凭什么？”
仇长留眉毛皱起，他能感觉到意青山身上滔天的怒火，像永不停歇的火山，即使没有爆发，地底下也始终在翻滚炽热的岩浆。
“什么凭什么？”仇长留下意识抓紧青月，问。
意青山不说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泪花，青筋暴起。
不远处的湛如一轻轻合上眼，不愿再看。他轻声道：“速战速决，手下留情，原因我以后和你说。”
仇长留虽心有疑问，却还是点头。
他主动出击，招式一次比一次急促。
但因为湛如一的嘱托，他并没有下死手，只是找机会贴近想敲晕。
意青山飞快地躲避，和之前仇长留分析的相同，她很擅长速度。贴近会有难度，还是在不下死手的前提下。
她不是傻子，她怎么会看不出对方留手。
意青山用力往前刺，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决：“拿出全力来，仇长留！”
仇长留不说话，又一次躲过她的突袭。他蹲在地上，底盘极低，向上仰视意青山，眼眸冷静，青月直指着她。
那一刻意青山觉得自己似乎被藏在阴沟里的蛇给缠上。
她下意识往后撤，余光看见始终站在一旁不出击的湛如一。
意青山一愣，先前模糊的记忆在看见那张一闪而过的脸时一涌而出。
是谁？
为什么这些记忆会突然出现？
她随之身体下意识一松，却被仇长留抓住机会立刻贴近。
意青山反应过来想要抵挡时已经来不及了。
仇长留下意识以为战局要结束了，却突然听见一声闷哼——不是意青山的。
他侧头，看见湛如一站在身边捂住胳膊，手里紧握無，嘴角溢出血丝。仇长留慌了，收回青月，扶住湛如一。
湛如一盯着仇长留慌乱的眼眸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胳膊血淋淋一块。他轻笑——真狼狈。
只见被敲晕的意青山被先前的黑衣人揽住，他手里拿着剑，血珠顺剑尖滴落在地。
他随意一甩，靠在树阴影下，语气阴森：“欺负小女孩算什么？来和我对对？”
他缓慢地朝二人勾勾手指，即使脸在面具之下，看不清表情，仇长留也能猜他下面的挑衅。
仇长留眉头紧皱，却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住。
他低头，看见湛如一小幅度地摇头。
黑衣人低低笑起，试图激怒仇长留，他缓慢道：“你们这是在谈恋爱？魔头也能拥有爱？他知道你手上有多少条……”
他话没说完，就被湛如一打断。
湛如一脸色苍白，他紧紧捂住伤口大声喊：“我不在乎！”他语气坚定道，“我不在乎他的过去。”
仇长留没说话，抿起嘴唇。他低头紧紧凝视湛如一比纸还白的脸，趁黑衣人没注意他，迅速从湛如一手里接过符咒，捏爆。
黑衣人意识到瞬间，闪身，却只扑了一脸尘土。
他站在原地，良久，笑出声。
仇长留脚一软，双眼一黑，感觉全身像刚被冷水里捞起一样。
湛如一每次用符咒都是这么难受的吗？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人，心里酸酸的。
视线还没有恢复就听见耳边传来浮生尖锐的叫喊。
“湛如一！”下一秒怀里人被接过，声音一下嘈杂起来。
手里突然空了，先前的温度随之离去。他下意识追随，手指却只擦过衣角。
浮生的声音仍在继续。
她手忙脚乱地喊先前的童子：“漫随，一梦，快快快，把他们扶进去。”
“止血！捣药！”
仇长留借童子力站起，缓慢走到房间前，一眼便看见湛如一。
他紧闭双眼，躺在床上，面色比先前还差。浮生在里面忙前忙后，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接着他看见湛如一衣服下的胳膊，血肉淋漓，深可见骨，对面明显下了死手。如果不是湛如一挡住这一击，他的脖颈怕是已经被刺穿了。
仇长留垂眸，心里酸胀难受，不知道说什么。先前符咒带来的后遗症在此时也不重要了。
浮生看见仇长留站在门口，还没说话，先狠狠瞪了他一眼。
仇长留自知理亏，没有反驳，只是安静站在一旁。
他在浮生忙到发昏时，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浮生只感觉到温热的触感擦过自己指尖，再看，手里已经空了。
浮生侧眸看去，仇长留依旧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他手里捏着毛巾，轻柔仔细地为湛如一擦去汗水，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浮生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心里隐隐意识到不对，正想开口，仇长留先一步打断。
“先照顾好他。”
听见他的话，浮生强压下自己内心冒头的疑问，接过他手上的毛巾。
良久，湛如一的伤口被处理好，至少不再流血。
浮生终于有时间，她想质问对方，但还没有开口，仇长留又打断她：“我可以留在他身边吗？等好了，事情我会和你解释的。”
浮生将话吞回，她感觉到仇长留明显状态不对。
她想探究仇长留眼眸下的情绪，但仇长留始终垂下眼帘。
她看不见。
片刻，浮生才说：“随便。”
“谢谢。”仇长留快速道，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这里是我先前给湛如一的地址，很安全。”浮生见他不再说话，自顾自解释，也不管他听不听。
仇长留没有回应。
他握住湛如一的手，很冰，很瘦，骨头咯得他心生疼。他凝视湛如一紧闭的双眸，将对方的手抵在自己额头。
浮生话突然一噎，搓了搓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不然她为什么会看见仇长留在流眼泪？举世魔头因为一个人受伤而流眼泪？！
但很快，她的念头就被证实了。
因为浮生看见仇长留脸颊滑过一滴晶莹的东西，像冰块融化滴落的水滴，又像是水晶折射出的太阳光。
她在心里暗骂，先前的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
浮生只好干巴巴道：“你记得出来吃饭，现在已经倒了一个，你别也倒了。”
原本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却在转身时听见低哑的声音响起：“谢谢。”
浮生回头看去，目光停在他背上。
良久，才轻叹一声，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仇长留紧握湛如一的手，没有回头看，眼泪控制不住一直掉。
他说：“对不起。”
比眼泪先涌出的是勇气，希望我们都能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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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