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落地，仇长留就感觉自己紧紧攥住的人脚下一软，眼瞅着就要跪在地上，他连忙伸手搀扶，让湛如一可以靠在自己手臂上。
“没事吧？”
湛如一脸色有些苍白，倚着他的手臂极轻地摇头道：“没事，使用后的正常现象。”
“你照顾好湛如一，他身体没有你想得这么好，他就是惯会逞强。”
浮生的嗓音突然在他耳边出现，他恍惚间似乎看见那个暴躁匠人泛红的眼眶，手下意识收紧。
“你真的没事吗？”他低头打量面如纸色的湛如一，嘴唇紧紧抿起。
想起湛如一当时在荒城外面调侃似的说怕有追兵，还特地用了一张符咒逃跑。可是却只字不提会有后遗症，更不要说身上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他。
他难道就这样拖着自己半死不活的身体，背着他走到城镇。
仇长留面色逐渐沉下去。
湛如一，你到底把自己的生命当什么了？
“我没事，真的。”湛如一看着仇长留阴沉的面色，踌躇着开口。
仇长留久久凝视他的眼眸，神色复杂，最终还是把满腔质问独自咽下。
“以后不要再逞强了，”他手臂收紧，声音低低的，像在祈求，“好吗？”
湛如一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话，想扯出笑，如以往般安慰，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嘴角如同被黏住一般上不去。
真奇怪。
他垂下眼，细细感受体内横冲直撞的情绪，此前从未感受过。
“我尽量。”他最后选择不再纠结，轻声回应。
仇长留轻叹一声，搀扶着他来到树下，不由分说的让他坐下，难得强硬地说：“先休息。”
而湛如一如看见什么稀奇珍宝一般，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啧啧称奇。
“我好像很少见你这么强硬哎。”他面色稍稍红润一点，就止不住自己的嘴，“我真的没事，只是一次性消耗太多仙力，身体支撑不住而已，休息会就会恢复的。”
“休息。”仇长留红着耳朵，故意不理睬湛如一的调侃，坚持他的选择，“你的药箱在哪里？”
湛如一不说话了。
半响，他才面露惊奇问：“你要药箱干什么？”
此时仇长留已经找到了，拉过来打开，第一眼就看见在角落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摆放整齐的信件，来者各不同，但大部分都是同样狂野的字迹——浮生。
他愣住，如被灼到般，迅速收回目光道：“你教我点应急的药怎么制作的吧。”
湛如一慢慢挪动过来，好奇问：“怎么突然想学做药了？”
“没什么，”他垂眸看湛如一从一堆杂乱的草药中拿出一点，“应急罢了。”
湛如一没多问，只是静静捻起草药，揉碎混合，嗓音轻柔：“……这个你看清，是在野外最好找的一种，揉碎，混合起来就能起到短暂止血的作用。”
他朝他笑笑，道：“今晚在这里休息的话，我就先教你辨别，以后你再学。”
“好。”
夜色逐渐笼罩大地，柴火噼里啪啦直响。
仇长留手里举起一株药草，对火光辨别，随意问道：“你知道这么多草药，不会忘记吗？”
湛如一收拾的动作停下来，火光在眼眸中摇曳，缓缓说：“不会啊，我有做笔记的。”他动作重新拾起。
“我怎么没看见？”仇长留皱眉，有些气恼，总觉得这株草药见过却想不起来。
“在我家。”他自然接过那株草药，“这是半夏，有毒，需要处理后再入药。”
仇长留想起那位敏锐的宗主，给人的感觉就如同眼前的草药一般，不起眼，却含毒。
“我怎么没听过你家？”他将半夏扔之脑后，顺着湛如一的话问。
“我家啊，”湛如一将半夏放回药箱，随手捡起一树枝，在泥上画画，“在一座无名山上，有一座无名屋，那就是我家。”
随着他的话语，一座山和屋便跃然出现在地上。
“一般来说只有我和山想要他看见的人，才能看见我的屋。”他树枝指了指山，“不过有时山心善，会收留一些迷路和晚归的人，然后第二天送出山。”湛如一无奈轻笑，仿佛对这座充满灵性的山毫无办法。
他将树枝放下，道：“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回去看看，里面有我收藏的话本啊我的笔记啊什么的。”
湛如一靠在树上，抬眸望月，柔声说：“山会很欢迎你的。”
仇长留没有说话，只是也靠在树上，看月。
半响，伴随着身边规律的呼吸声，他才轻轻将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声问：“那你呢？”
清晨阳光泼洒于大地，折出阵阵阴影，光影交错。
湛如一睁开眼，感觉脑袋下软软的热热的，仔细一瞧是仇长留的肩膀，身上还裹着他的衣服。
湛如一：？
他慢慢挣脱开，将衣服重新盖回他身上，衣服带来的暖意也随之溜走。
不知为何，湛如一垂下眸，视线停在仇长留的脸上——妖艳，冷峻，残暴。这些就是外面对这位昔日魔头的评价，一朵扎人的玫瑰。
可是他就是忘不掉月光下眼睛亮晶晶的，耳朵会因为害羞变红的，会认认真真和他告白的仇长留。
湛如一凝视着仇长留平稳的呼吸，久久不说话。
比起玫瑰，明明更像刺猬，尖刺下是柔软的肚皮，只是众人都在畏惧尖刺会刺伤自己。
那他自己呢？
湛如一下意识抚上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脏，感受胸腔下的跳动。
对方已经收起尖刺，将柔软的肚皮敞开，只等他的手主动伸出。
少见的，湛如一感觉到迷茫，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想去依靠缘线，却总是摸到一片灰。他觉得自己处在一片荒野里，四处都是雾。
爱，是什么样的？
“湛如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仇长留已经睁开眼了，一直在安静注视，此时才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湛如一连忙站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朝他笑。
仇长留也不追问，视线跟随着他移动。
二人安静收拾行李，任由氛围在空气中酝酿。
“值得吗？”湛如一突然问，背对着他，手指微微蜷缩，“值得为我这样吗？”
仇长留将自己的收拾完后走上前，帮湛如一拾起，嘴角上扬：“我觉得爱有时候就是很没有理由的，也许在你如春风般闯入我世界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了。”
“在我短短一生，痛苦始终围绕我，我也问过我自己凭什么和值得吗，”他垂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但我少数的光亮都是因为你而出现。”
“所以，湛如一，不要再问了，你值得。”
“即使没有那些事情，你也值得人间红尘，仙人也是人。”
二人沉默许久，最后是湛如一率先笑笑，将药箱背起，匆匆忙忙招呼仇长留继续往前走。
“我们快走吧，”他眼神飘忽，乱扯出玩笑，“不过现在要小心点了，毕竟我们的通缉令到处飞呢。”
“这谁？！”湛如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墙上张贴的纸张。即使脸上蒙着厚厚一层布，也不难看出他此时的表情很难看。
二人在抵达城镇前，心里就已经有预料到可能会有通缉令，特地乔装打扮一番。
但没想到……
仇长留顺着看去，只见二人的通缉令张牙舞爪的黏在墙上——湛如一的面庞尖嘴猴腮，愁眉苦脸；仇长留的赤面獠牙，凶神恶煞。
总之两者都并未还原本人的万分之一的美貌。
仇长留余光停在湛如一脸上，很明显对方受到的打击不小。
湛如一夸张捂住心脏，连连叫唤：“我在世人眼里就长这样吗？！这么丑？！”
即使已经走过一小段距离，远离了群众，湛如一依旧忘不掉那幅画带给他的冲击，整个人如同被霜打的白菜，郁郁寡欢。
“你很在意？”
湛如一听见一路都在沉默的仇长留突然轻问出声。
“我以为我已经很明显了。”他不知道对方的用意，顺着话题接下去。
仇长留将脸上繁重的布往上拉，声音被裹在里面闷闷道：“那我叫溪山债给你画一副新的。”
“他还会画画？”
“嗯，之前荒城需要我的画像，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仇长留语气平静地说，“溪山债打听一圈后回来说我不用在意，然后自己去画了一副出来。”
这么一说……
湛如一摩挲着下巴，他竟然似乎对这幅画有点印象。
“是不是你穿你那件黑袍站在竹林前，手拿‘青月’”他努力回想，用手比划，磕磕绊绊道，“然后侧过身，回眸但视线在地……”
仇长留眼眸流露出诧异，点了点头：“是，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湛如一想起当时的场景，感觉脑门出现黑线。
当时二人在闲逛，溪山债突然说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结果走过去一瞧，竟是妖间女妖在青楼前竞选最美男妖，而仇长留的名次赫然在前，勇夺桂冠。
上面挂的画像就是那一副。
湛如一仿佛还能听见当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妖们凑过来，七嘴八舌的起哄调笑让他把自己的画像也挂上去，姐姐们一定投。
浓重的脂粉味将他包围，他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最后还是溪山债将他拉出。
见湛如一一直不说话，仇长留疑惑更甚，刚想开口，湛如一就打断道：“有些问题，还是不要知道答案的好。”
仇长留：？
“先说好，你不会生气的。”湛如一抵不过仇长留的死缠烂打，决定闭眼坦白。
“自然，”仇长留勾唇，满眼期待，“你看我什么时候生过你气。”
“溪山债将你的画像拿去醉妖楼竞选最美男妖了。”
湛如一一口气说完后，马上与仇长留拉开距离，在远处静静观察石化的仇长留。
下一秒，他清晰看见仇长留的脸整个红润起来。
年轻就是好啊。
湛如一不禁感叹。
仇长留缓过来后慢慢走上前，红着脸，垂眸磕磕绊绊解释：“那是他们自己玩的，我没去过那种地方。”
湛如一：？合着你在那里红半天是因为这个？
“你不生气？”他小心翼翼地问。
仇长留摇头，轻声道：“他们搞着玩而已，没关系的。”反而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瞟了眼湛如一的反应。
“我以为你会在意。”
湛如一一下就笑出声，哭笑不得道：“我在意什么？”
“不知道，但是话本子里都会很讨厌自己心仪的人去那种地方。”他垂着头，恹恹回答。
湛如一心里瞬间感觉被触动，神色柔软下去。
果然还是孩子啊。
“那我也去了，你会在意吗？”
仇长留继续摇头，说：“不会，因为你是被溪山债拉去的。”
“那不就行了，”湛如一笑着把自己脸上的布拉紧，“我们都知道的事情。”
仇长留自己反应过来后，也跟着笑。
笑声未落，湛如一听见自己耳边响起金属碰撞声。
仇长留不知何时掏出“青月”挡下那直指他面门的一飞镖。
湛如一往后退了一步，环视一圈，周边的群众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撤离，他所能感觉到的缘线大部分属于仙门弟子的。
他掏出“無”，眉目凝重逐渐起来。
大意了……
“去城外集合，误伤旁人。”他简洁地下命令，将脸上繁重累赘的布扔下。
和重新露出面庞的仇长留对视，看见对方眸中闪过的担忧，紧张。
“保护好自己。”他笑笑道。
“你也是。”仇长留紧握手中剑。
湛如一点头。
在湛如一猛甩柳条激起尘土后，二人如箭弩发射，拔腿奔向相反方向。
“追。”
仇长留听见身后呵到，紧接着响起大部分的脚步在自己后面。
“气息太重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同时担忧湛如一的安危。
一定要平安啊。
咪的天??????( ˊ??ˋ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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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迷雾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