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如一你……”溪山债做好心理准备打开门后,惊讶发现湛如一穿戴整齐坐在窗边,静静凝视着荒城永不更换的黑夜,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推着门,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间不知道怎么说。湛如一闻声转过头,冲他微笑如同第一次见面般,只是溪山债怎么也无法忽视他眼下的青黑。
“你,要离开?”
“嗯。”湛如一不自在地抓紧自己的药箱,眼神飘忽,“仇长留他……醒了吗?”
溪山债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他无法也不能阻止湛如一,仇长留也一样。
“城主醒很久了。”他说。
他只能跟着湛如一,跟在他身后,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湛如一。”
突然他开口。湛如一回头却见连溪山债自己脸上也带上罕见的不知所措。“我,”他愣在原地,似乎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
湛如一神色柔软一瞬,眉眼弯起,弯腰揉搓这位少年的头顶,柔声安慰:“我的离开与仇长留无关,我会想念你的。”
“这段时间的点心很好吃,以后你可以常吃,但小孩子不能多吃。”
溪山债垂着头,感觉眼眶酸涩,喉间哽咽。
湛如一收回手,轻声道:“走吧。”
仇长留原本还躺在床上黯然神伤,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在听见门移动的“嘎吱”声时,立马弹起,试图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你还记得吗?昨晚。”湛如一却不愿意揭过,直击问题中心。
“记得……”仇长留刚听见时眼睛倏地一亮,却在看见湛如一不同往常的穿着以及溪山债紧皱的眉头时,心咯噔一跳,“你要离开?”
湛如一闭了闭眼,点头。
仇长留不自觉往前一步,手想伸出却不敢,他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我吗?”
“不。”湛如一深呼一口气,摸出浮生的信,递给他,“我要去查明‘缘’线衰败的真相,世间需要我。”
他接过信,手有些颤抖,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湛如一仍在继续:“目前各种迹象都指向落雪阁,我要去那里,路途很危险……”
“我和你一起去。”仇长留打断他,低着头,湛如一看不清他的神情,“我和你一起走。”他重复一遍。
他紧紧捏着信,语速极快的说,生怕被拒绝:“你不是要去落雪阁吗?我想查明我父母的冤案。”
“那荒城怎么办?”
“溪山债可以的。”
湛如一回头看站在角落的溪山债,对方不语,只是点头,让他们信任他的能力。
仇长留将信递回,眼眸紧盯湛如一。湛如一则像放下什么巨大的担子,整个人放松下来,轻笑:“好。”
在得到共行的承诺后,湛如一先回房间休息,给仇长留点时间收拾。
溪山债环抱手臂倚靠在门上,安静凝视忙绿的仇长留。看着他将长发束起,褪下自己那件张扬的朱雀黑袍,穿起劲装。
他有些出神,他有多久没看见这么鲜活的仇长留了?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溪山债是仇长留意外捡到的。
那时的仇长留还不是什么魔王,他自己也才几十岁出头。
就如同之前仇长留所说残暴,冷血,恃强凌弱,这就是魔族。而天生就较为瘦弱的溪山债更是时时刻刻都活在欺压之中,稍不注意好的可能只被夺走食物,最坏的就是连命都被夺走。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很难看,虽然只是溪山债单方面的。
他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紧紧蜷缩起来护住头顶腹部,身边围了一群人高马大的魔族对他拳打脚踢。
起因只是因为他讨食时不小心讨到他们的范围。
平常这种时候将食物交出就没有什么事了,可能是倒霉,也可能是刚好撞见他们心情不好,总之那群魔族说什么都不愿意放过他。
溪山债想逃跑,却因瘦弱的身躯被抓回。
他躺在地上,强忍泪水不流下。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下一秒周遭的嘈杂突然安静下来,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逐渐流向他,沾染到他的脸颊。
溪山债颤颤巍巍地抬头,手一抹。
是血。
他仰头,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仇长留将带头魔族的手臂狠狠一甩,满脸戾气,血液溅到他脸上,他也只是随手一抹,长发没有规矩地束起,像柳枝飘摇,又像燕子尾尖。
那时的仇长留刚刚堕魔,仍未习惯体内横冲直撞的魔气。
他长呼一口气,无视周边魔族恐惧的眼神,刚抬脚想走却被一只脏污的手抓住衣角。
“等等!”
溪山债朝他喊,紧紧盯着他,大口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溪山债知道这也许是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活下去的契机。
仇长留神色不变,恹恹道:“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他仍旧不放手,“但是,请你带上我,即使只是打杂也好。”
“求求你!”
仇长留久久凝视他,凝视他眼中的火花,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蹲下身,替溪山债擦干净脏兮兮的脸颊。
“不要求人,”他缓声道,“不要把活下去的命运交给别人。谁不听,把他打服就好。”
溪山债没有反应过来,却听见重新站起的仇长留斥道:“还不快点。”
他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紧紧跟上仇长留。
溪山债回神,抬眸看向仇长留。
他束起长发,身着劲装,眼神清亮,正为与一人同行而忙碌。
与回忆里那个长发染血、眉宇间尽是毁灭戾气的背影,已然重叠,却又截然不同了。
以后的时光,他看着仇长留从不知名小倅逐渐爬到魔族老大这个位置,他始终在身边,不离不弃。
仇长留不会养孩子,只知道让他不饿着,有衣穿,教他怎么保护自己。
他也的确做到了仇长留当初那句“谁不听,把他打服就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始被人恐惧,他再也不会过上之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而仇长留也不失所望,将荒城打理的很好,至少在城里再也不会出现恃强凌弱的现象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溪山债才更加珍惜仇长留和湛如一。
“溪山债。”
“溪山债。”
突然仇长留走近他,手在他眼睛前晃了几下。
“城主?”
“发什么愣呢?叫你好几遍了。”仇长留疑惑道。
溪山债收回视线,轻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之前的事情。”他朝仇长留笑笑,“谢谢你。”
仇长留愣了片刻,突然猛搓自己胳膊,一脸吃了苍蝇说:“你咋了?突然这么伤感。”
见仇长留的反应,溪山债瞬间恢复面瘫,正想戳他肺管子的时候。就看见仇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
回眸一笑,冲他摆摆手:“不用谢。”
溪山债站在原地,无奈笑出声。
保重啊,这个不称职的城主。
石门在身后彻底合拢,小道内内死一般的寂静包裹上来,只有他们二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小道中回响。
只是这一次是离开。
湛如一回头瞥了眼紧闭的石门,收回目光,仰头盯着仇长留的后脑勺,紧抿唇。
他这样真的好吗?就这么答应对方的要求。
“怎么了?”
仇长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小道的寂静。
“啊……”湛如一挠了挠下巴。“没什么。”
又来了,仇长留眉眼不自觉弯起,心情愉悦。湛如一每次一心虚就会做的动作,次数很少,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仇长留颇有心情地挑逗对方,没有追问。
反而是湛如一自从听见那声沉重的告白后,始终无法以之前的态度对待仇长留,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你真的是自愿和我一起走的吗?”他垂下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还是,因为我?”
“砰!”
湛如一没看路,鼻子撞到一个温热坚硬的东西——仇长留的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站在前面。
“都有,”他道,面庞隐藏在昏暗里,“是仇恨指使我存活至今,但我现在不想这样了。”
“湛如一,我想解决我父母的事情不假,但我不想再因仇恨活着了。”他重新往前走。
“我想因为幸福,我想和你。”
湛如一呼吸下意识一滞,感觉温热迅速爬上脸颊。
不要这么轻易地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啊喂!
他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猛烈,下意识抬眸想看清他的缘线,却还是灰蒙蒙一片。湛如一手指蜷缩,像是触及什么滚烫的东西一般。
幸好仇长留在说完后,并没有追问,仿佛只是想把自己赤城的心意展示出来,如果湛如一需要他可以不厌其烦地说上百八十遍,上千,甚至上万遍。
光突然照亮小道,湛如一下意识闭眼适应,打断了他纷飞如丝线的思绪。
“出来了。”仇长留道。
湛如一缓缓走出,站至他身边。他敏锐察觉到身边众多缘线波动,陌生,虎视眈眈的,如看见猎物出穴。
仇长留身体也下意识绷紧,手已经摸到剑鞘,稍有动静就会抽出。
“你说过这个暗道除了你和溪山债都进不去,对吧。”他借着仇长留身形的遮挡,暗中从药箱抽出符咒。
“还有你。”仇长留不慌不忙补充道,“他们进不去的。”
湛如一放下心后,眼神一凌,迅速将符咒往二人背后一贴,用柳枝击起尘土。
在飞扬的尘土中,他朝突然闪击的众人粲然一笑。
仇长留始终用侧脸示人,神色不变。
“太慢了。”
“再见。”
符咒生效的灵力波动与空间转换的撕扯感同时传来。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湛如一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是仇长留。
那力道坚定而滚烫,仿佛要将他的存在刻在骨子里,包裹进血肉里,才算安全。
二人同时消失在原地,只剩尘土飞扬和未落的声音。
两个人帅帅的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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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共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