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穿着干燥的纯棉睡衣,趴在沙发背上,静静盯着窗外的雨,客厅里晃荡的冷气绕着他垂落在太阳穴的发丝,一滴小水珠悠然滑落,卡进白皙的锁骨窝。
许春朝边擦头发边走近,许知安看的正投入,短袖下摆不经意的上移,露出背部绯红的皮肤。
看起来有些不正常。
许春朝走近些许,单腿跪在沙发上,随意丢掉的毛柔巾恰好落在许知安的头上。
被毛巾遮挡住视线的许知安睫毛一颤,他抬手拿开,许春朝正低头看着他,眉头紧锁。
“哥哥,你不舒服吗?”他拿起毛巾重新递给许春朝,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提醒道:“不擦干会感冒的。”
得到许知安的关心,许春朝只好收回被自己故意丢掉的毛巾,他随意擦着头发,跨过许知安的腿,坐在他身旁。
“你后背怎么回事?红了一大片。”许春朝开口就是玩笑,“许猪猪被烫熟了?果真是细皮嫩肉。”
死猪不怕开水烫?!
许知安还未察觉自己的脑回路格外清奇,干笑两声,打量了一眼身上挂着水珠的许春朝,反击道:“哇,许汤鸡怎么成许水牛了,洗个澡还能改变物种?”
他肘击了一下许春朝的腰,眯眼笑看起来格外狡黠,“哦——我知道了,哥哥,你的洗澡水肯定是女巫的魔法药水,你的本体其实是只小白鼠吧。”
他提了个建议,“要不这样吧,哥哥干脆叫许鼠鼠好了。”
“嗯……”许春朝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啊,这名字多可爱,哥哥很喜欢。”
“嗯?”许知安以为他会再次反击,飞速运转反抗话术的脑子却被他的认可打断。
这算什么?
他听见耳边飘逸过来的笑,转而又气愤自己不该反击。刚才的话毫无威慑力,像一根细软的银针,根本插不进坚硬的巨石。
“来,你叫一声给哥哥听听。”许春朝鼓励他,“这可是你第一次给人起外号,值得尝试一下。”
许知安想了想,不叫白不叫,于是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大声呼出满腔的不满。
“许鼠鼠!许鼠鼠!好难听!”
许春朝回味一番,撇嘴道:“是有点显老了,听着像许叔叔。还是我的许猪猪好听,比你的可爱多了。”
说着又叫了一声。
“许猪猪,许猪猪。”
“哎呀,别叫了,这个也难听。”
“多可爱啊,许猪猪。”
只那么几声,许知安已经免疫,想到许春朝给他取的外号多得数不过来,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
反正只在我和哥哥之间发生,他想。却并不肯承认自己很喜欢这个游戏。
像个共享的秘密,总会牵扯出别样的情绪。
“好了,许猪猪,现在请你脱掉衣服。”许春朝站起身,充满稚气的命令柔软似窗外逸散的雨雾,俯视的目光带上点儿潮湿,不禁让许知安打了个颤。
“干、干嘛?”
“嘶……”许春朝蹙起眉头,故意问道:“猪也有七秒的记忆吗?我只听说过鱼有七秒钟的记忆。”
被讽刺到的许知安果断选择顺承他的玩笑,不然是斗不过许春朝的。
“哦,因为刚刚淋了雨,变异了。”他神色平平,眉眼安静,语调平缓得如同闲聊寻常小事,和刚才斗嘴的反应宛若两人。
这句冷冷的话让原本心情愉悦的许春朝更是笑上加笑,舒展的眉眼揉进更浓的温柔,呼吸也染上了几分轻快。
“那许知安现在是什么物种?”他边问,边从手侧的抽屉里拿出医药箱,另一只手扯着许知安卡在头上的衣服,用力一拽,成功将圆脑袋解救出来。
许知安抱着靠枕趴下去,时不时感受到背部传来的柔软触感,觉得这副场景特别像语文书上形容的一句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灵活化用了一下,答道:“一条菜板上的鱼。”
许春朝抽取出棉签,沾上药水,轻轻擦拭着晒红的皮肤。
“放心吧,哥哥不是屠夫。”
“屠夫是杀猪的。”许知安扭头提醒他。
“哥哥不会杀你,都养十五年了,怎么舍得。”
“什么啊。”许知安感觉他话里有话的样子,纠正道:“哥哥现在是鱼贩。”
“哥哥又不卖鱼。”
“我的意思是杀鱼的人。”
“放心,哥哥也不杀鱼。”
“……”
许春朝玩笑似的回答着,涂好药后,才发现许知安的整片背部无一幸免,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侧,泛着滚烫的绯红,已经到了轻微晒伤的程度了。他轻轻呼气,企图缓解许知安身上火辣辣的痛。
药水开始发作,背部的痛感愈发清晰,但被许春朝吹过的地方并没有那么难耐,许知安正享受着细致的疗愈,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一副画面。
他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突然睁开眼,那些稍有缓解的伤开始不断泛着痒意。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许春朝的呼吸游移到了哪个地方。
那截舒服得塌陷下去的腰肢突然挺起,原本想起身躲避的许知安彻底“惊”止了,与之前的吹气不同,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之前的痒意。
老实吹气的许春朝同样忘记了动作,眸中放大的瞳孔暴露了他此时的诧异,心脏不断撞击着他的胸腔,口中泛起药的苦味。
惊讶的两秒钟内,两人谁也没有动,直到安静的空间响起比两个当事人还要震惊的叫声。
“啊!”
站在玄关处的许知乐喊出许知安的心声,提着饭盒的手瞬间举到嘴边。她下意识说了句话,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尴尬。
“春哥还要报仇吗?”
气息交融在方寸之间,两人不知是谁率先回神,如同被电流击中,骤然闪电般分开。
“哥哥在给我擦药。”
迅速解释完,许知安慌忙躲开许知乐探寻过来的视线,肌肤上还留存着许春朝的温度,不断跳动的心漾开一层淡淡的愕然。
尴尬又隐晦的躁动悬浮在两人周身,站在另一边的许春朝目光飘忽,耳尖不受控制地热起来,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对对……”视线飘向一处,许春朝灵光一闪,快速瞄了许知安一眼,尴尬地握紧拳头,又松开,眸光仍有些错愕,“我去拿吹风机帮你吹吹。”
等到许春朝在撞到桌角一次,餐椅一次,才顺利走进卫生间后,许知乐才回神走向许知安,把餐盒放在茶几上,她毫无顾忌地坐下去,想着刚才的事。
没等到许知安主动开口,她忍不住八卦的心,开始打探刚才发生的事。
“你俩咋了?”
“刚刚到底咋回事?”
“春哥是不是亲……”
没等说完,她就被许知安强制禁言。
“没有。”他说的又急又重,因为紧张,声线也有些抖。
许知安捂住许知乐的嘴,警告道:“你什么都没看到,不可以和妈妈说,不然我带着哥哥孤立你。”
威胁条件一开口,许知乐使劲点头,顺从地比了个三。
许知安这才放下心,松开手。问她来这里干嘛。
“当然是送饭,妈妈说下着雨不想让你俩跑,我就主动请缨喽。哥,你的太子之位不保哦。”
送饭?许知安觉得现在不是和许春朝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你带的小伞?”
“不是,我拿妈妈的,很大,所以我才没有淋湿。我要和你争宠,请接收一下我的宣言书。”
许知安没时间听她的废话,轻唤让许知乐起身。
“干嘛呀,你俩不吃饭吗?”
没完成任务的许知乐除了仰起脸,盯着面色着急的许知安,愣是没有其它动作。
“让哥哥吃吧,咱俩赶紧走。”
许知安不断催促着,身旁人却是屁股不抬一下,没有走的意思。
他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衣服从许知乐屁股下拽出来,不等刚涂好的药水变干就穿上衣服走到玄关,开门后回头确认,“你真不走?”
“不走。”许知乐摇摇头,“我还得把餐盒带回去呢。”
听到她拒绝,许知安头也不抬地转身就走,丝毫不在乎她留下来的理由。
关门的一瞬,许春朝刚好从卫生间出来,前额的发丝上依旧挂着水珠,双颊被冷水拍打的通红。
“哎,春哥,你不是说要拿吹风机吗?”许知乐看他两手空空,以为是忘记了,便开口提醒。
许春朝不答反问,“许知安呢?”
“他先走了。”许知乐再一次给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妈妈让我监督你们吃饭。”
得知许知安先一步离开,许春朝紧绷的肩膀悠然一松。
和许知安一样,许春朝也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一个意外扰得他心神不宁,许知乐带了两个人的饭,他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打包收拾好放回冰箱。
“啊?春哥,你就吃这么点儿,上午干了那么多活呢。”
许知乐贴在冰箱侧边,踮着脚看许春朝收拾,眼前突然出现一根冰棒,许春朝递给她,又揉揉她的发顶,指尖顺势捋开凌乱的碎发。
“哇,冰棒,谢谢春哥。”
是许知安最喜欢的橘子味,许知乐也喜欢。
她拆开外包装,一掰两半,一半递给许春朝,一半咬进嘴里。
“你吃吧,哥喝这个。”
许春朝拿出汽水,单手扯开拉环,一饮而尽,随手抹去残留在嘴角的水渍。
喘息间,圆鼓的瓶身已然变扁。
“之前总听我哥说你们会趁着大人午睡的时候偷吃冰棒。”许知乐干脆把另一个也放进嘴里,丝毫不觉得冰齿,开口时眼中尽是艳羡,“那样你们就可以一人吃两根了。”
“也没有,大部分情况下是分着吃,中午一根,晚上一根,合着还是一人一根。”
许春朝抬手一撂,瓶子准准落进垃圾桶,他盯着许知乐的星星眼,像大人骗三岁小孩子一样开口吓唬她,“冰棒吃多了是会冻住的哦。”
以前每次许知安想多吃的时候,他总爱说这句话吓他,而且还出奇的适用,许知安的回答同样有趣。
他会说,“那我会变成雪人喽?”
然后再用单纯的视线勾住唬人的许春朝,请求他去天上给自己摘一片会飘雪的云,“就像艾莎给雪宝的一样,这样雪人就可以呆在四个季节里啦。”
那是许知安在接触父亲死亡后,对他说过的,让他记忆最深的回答。
后来许知安再也不会想在一天吃两根冰棒,即便他知道话是假的,可他就是想守护点什么。
守护着只有许春朝能听懂的心。
眼前的许知乐同样有着同频的搞怪思维,但她的回答和许知安不同。
“没关系啊,现在是夏天,太阳那么大,冻住了还可以融化。”她努努嘴,要破解一切阻挠自己一天吃两根冰棒的难题,伸展着双臂,高呼“冰棒万岁!开心万岁!”
“应该给你开心果味的。”许春朝也被她雀跃的心情感染,笑道:“开心果吃开心果,开心加倍。”
“那我哥也应该吃开心果味的冰棒。”许知乐想起许知安临走时紧绷的面容,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子。
“他走的可急了,我还以为他今天会留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