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撑着伞回家,那些溅在裤腿上的泥点,落在衣服上的雨水都见证了他逃跑时的窘迫。
“许知安,你说你乱动什么呀,这下误会大了。”
“你是有多动症吗?安静躺着不好吗?”
……
从离开的那一秒开始,许知安的嘴巴就没停过,一直重复着责怪自己的几个问题,最后连小时候要求许春朝咬自己的许知安也不放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干脆又在心里怪自己。
他躲回房间,心神早已被那些情绪占满,庄美芳的问话轻飘飘地落在耳边,他无暇回答,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燥热的身体,焦灼的心,全部静一静。
“许知安,你吃饭没有啊?你妹妹呢?”庄美芳轻敲房门,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从进门起就感觉到了许知安的不对劲,她悄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又和春朝冷战了?”
回过一点神的许知安拉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尽量找回正常说话的语速,“我们没事,我等饿了再吃。”
回答时,他的手心不自觉扣住胸口,像是在给它施加重量,好让它不要那么剧烈地跳动。
“随便你,到时候自己热一下,凉的对胃不好。”
听到回答,庄美芳才算放下心来,觉得孩子们的事她不该过多插手,于是转身离开。
许知安躺在床上盯着起皮的墙,胸膛一起一伏,安静的皮囊下困住了一颗疯狂的心脏。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耳边尽是肋骨被撞击的声响,又像是受到了女巫诅咒,整个人动弹不得。
就这么安静地躺着,窗外的雨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木窗户捕捉到的光线越来越少,许知安听到屋外的开门声和许知乐的声音。
他睁开眼,窗外早已晦暗不明,雨声依旧不断。
下了这么久的雨啊。
许知安从床上坐起,屋里没有亮灯,他却隐隐看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窗口漫延进屋里。
等走近些,许知安才发现浓雾早已从四方漫涌而来,他正身处一片朦胧之中,视线被层层灰蓝雾气裹住,他猛地缩了下鼻尖,眉头蹙起。
一股极其浓郁的花香冲进他的鼻腔,落进肺里,强烈的不适引起剧烈咳嗽,他企图捂住口鼻的手突然缠上一缕析出来的白雾。
许知安动不了了。
白雾灵活似蛇,又像极速生长的牵牛花藤,一点一点,缠绕住许知安的手臂,脖颈,又悄无声息攀上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徐徐向上缠绕。
它缓慢侵占着许知安的躯体,仿佛亲昵的触碰。
极力挣扎却毫无动静,许知安看向下面,才发现自己是裸着的,衣服不知道何时被褪去,周遭没有任何声响,他渐渐感受不到一切,这份缠绕温柔得近乎蛊惑。
许知安的眼睛渐渐失焦,整个身体忽然轻盈起来,白雾突然褪去,进入他的眼,流向他快死去的心脏。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从心脏传向每一根神经,许知安蜷缩起身体,下意识叫了许春朝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聋了还是哑了。
许知安强忍着身体里冷到极致的痛苦,他抬首望去,陡峭悬空的崖壁在白雾里若隐若现,沉默地围成一座巨大的囚笼。
而他,像一个孤独的囚徒。
恍然间,许知安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企图起身回答,去寻找那个同样被困住的人。
可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着诡谲,曾经消散的痛感再次袭来,许知安感受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向外吐露着痛苦,冰凉的液体缓缓滴落,他身处在血泊之中。
血液不断从毛孔里渗出,可许知安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看着自己死在痛苦里,死在恐惧中。
为什么没人救我?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我找不到他?
为什么不允许……
混沌的世界不曾留给他问完四个问题的时间,他昏厥过去,再次睁眼时,还是躲不掉的白雾。
许知安站在湖中央,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水倒映着虚白,他的皮肤持续向外渗漏着某种物质,像不断的雨丝,一缕一缕,缠住他的身体,困住他迷惘的灵魂。
好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知安开始思索这是现实还是虚无,一切的感受都是那么清晰、真实。
突然间,他感受到了一种连接,一粒石子落在湖里,他的心也跟着泛起涟漪。
可一切又太古怪,他直立的身躯再次一点点融化,融成湖水。
我是湖吗?许知安想,这……是梦吗?
极度的不存在感裹挟着无知的恐惧朝着他席卷,又是那团白雾,蒙住了一切。
许知安清醒过来,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还好,是梦。”
许知安瞄向窗外,雨还在,看来会下一夜,他拿起床头的闹钟,眨眼一看,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揉了揉发紧的眼,想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
“看来今晚要失眠了。”
话语刚落,木窗的位置响起一丝极轻的声响,许知安警惕地竖起耳朵,屏息捕捉异常。
不会是梦中梦吧?
边想,许知安边用力掐了下胳膊。
“嘶。”他揉揉被掐痛的地方,庆幸道:“不是。”
那就不会发生怪事。
许知安放心走过去查看,刚到窗前,便又听到了声响,比上一声更重,更清晰。
窗外的黑夜犹如泼散的青墨,没有一丝光亮,许知安半个身子探出窗沿,目光向外探寻,却冷不丁地撞上一道黑影,二人额头仓促相抵。
有了第一次经验,纵使心中闪过措不及防的惊愕,许知安还是立刻拉开距离,令他没想到的是,窗外那人突然伸手揽过他后仰的脖颈,像白天他阻止许知乐开口一样,他也被捂住了想开口大叫的嘴巴。
“嘘,是我。”
听见是许春朝的声音,许知安才松开咬紧他虎口的唇齿,他扒拉开许春朝的手,蹙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一时竟也忘记叫哥哥。
许春朝这才蹲下去拿刚才放在墙角的饭盒,举起来解释:“我来还饭盒,还有给你送东西。”
“什么东西?”
“你先让我进去,外面可冷了。”许春朝作势颤了两下,虽然有点夸张。
“现在是夏天。”
尽管拆穿了他的话,许知安还是侧了侧横在窗前的身体,给许春朝让开一个翻窗落地的位置,顺便提醒道:“你慢点,窗户可不会长大。”
“放心,这个你先拿着。”
把饭盒,雨伞递给他后,许春朝单手扣住窗沿发力,腰肢一旋,身形利落地翻进屋内,比小时候手脚并用的方式熟练了许多。
见他安全落地,许知安才放心地走到书桌边,把唯一的椅子推过去,示意他坐下休息,毕竟摸黑走了那么一大段路,专程来送东西。
“这里面是什么?”许知安把饭盒推给他,想着是许春朝带来的,还是他打开比较好。
“猜猜看。”
虽是这样问,但许春朝没真让他猜,他早已打开饭盒,米香混着菜香飘散至许知安的鼻腔。
心头突然一暖,一下午没进食的许知安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口腔里瞬间分泌口水。
“这算是……宵夜吗?”
见他喉结滚动吞咽口水,许春朝便猜到他定是没吃饭,所以开口答道:“不算,这是你迟来的晚饭。”
“哦。”出于关心,许知安也问他:“你吃了吗?”
“嗯,庄婶做的全吃光了。”许春朝面无瑕疵地撒谎,把自己凌晨两点多起床做的饭推到许知安面前,又亲自塞给他筷子,“米饭煮的比较软,好消化,快吃吧。”
“哦。”许知安握紧筷子,低头吃饭时别扭地说了声谢谢。
许知安安静地吃饭,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说下午的事,他原以为他们至少会在两天后见面,在特殊时期,他会选择避着许春朝,这是第二次,并且奇迹般的发生了和第一次类似的事。
许春朝坐在床沿,手里拿了本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故事书,他翻看着,时不时偷偷瞄向正在埋头吃饭的许知安,在心里思忖着一会怎么开口。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吃完饭的许知安没放下筷子,却还要假装自己正在进食,没看书的许春朝还要继续翻动纸张。
许知安在心里数着数,原来应该是第六次翻动书页的声音没有响起,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不敢乱动,只好缓缓抽出唇边的筷子,把自己的动作放的更慢一点。
空气安静到诡异的程度,许知安正抿唇思考着该怎么办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许春朝打趣的声音。
“吃空气充饥?没吃饱吗?”
许春朝突如其来的一问吓掉了许知安手里的筷子,一只落在他脚边,一只落在许春朝脚边。
不懂事的筷子,许知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两人一同弯腰,一同起身,再一次,撞到了头。
太巧了,许知安总觉得这次是许春朝故意的,他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不做回答,接着收好筷子,想出去洗餐盒。
“等天亮了我洗。”许春朝阻断他迈出的步子,递给他一道目光,“现在出去,指定把庄婶吵醒。”
想了想睡眠不太好的庄美芳,许知安还是放下了盒子。
他假装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来掩饰心中缓缓升起的慌乱。
“先别犯困,刚吃完饭最好不要立刻睡。”
从许知乐口里得知许知安从下午就开始睡觉的许春朝并没有选择拆穿他的演技,只是选择提醒他,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的长袖里拿出一根开心果味的冰棒,举到许知安面前。
“哥哥已经帮你暖好了,现在吃刚刚好。”
许知安假装犯瞌睡的眼睛像收到某种惊喜电波一样,突然就亮了起来。
“冰棒!”连语气也染上一些雀跃,他瞟见包装袋上的绿色开心果,并不是许春朝常给他的橘子味,于是边撕边问,“怎么是开心果的。”
“知乐的建议,要你开心一点。”
“她还挺懂事的。”
许知安照旧一掰两半,习惯把另一半直接放进许春朝嘴里,笑的像个小孩子。
“哥哥也吃。”
只是这个笑持续不长,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许春朝已经从他手里拿走了冰棒。
许知安盯着他泛着水渍的唇,突然就想起了下午那一幕,回忆真的好罪恶,他立马心虚地收回手,狠狠咬一口碎冰,说出的话也被牙齿咬的断断续续。
“哥哥也……也开心一点”
“嗯……”许春朝思索片刻,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他调整好眼底的情绪,聋拉着眉,“哥哥现在不太开心。”
察觉到可怕的事将要到来,许知安走向自己的床,想要寻求点安全感。
尽管不想面对,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接话:“那怎样哥哥才能开心?”
许春朝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犯错不敢承认的许知安,低着头,仿佛被人训斥的小狗。
不知怎的,一种莫名的心疼让许春朝觉得自己来的太晚了,他应该在许知安走后就追出去解释清楚,好让许知安和自己不那么苦恼,至少他可以好好吃顿晚饭,好好睡个觉。
明明已经在卫生间冷静好了,出来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自己还是庆幸他先离开。
许春朝想,如果是从前,那个他是会立刻道歉哄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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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