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场雨

“报仇?”许知安不相信似地反问了一遍,庄美芳口中的许春朝那么包容他,根本不像是会事后报仇的样子。

“嗯。”庄美芳柔和的视线扫视在两人身上,感叹道:“你俩小时候一个比一个可爱。”

回忆的话随着突起的一阵凉风钻进许知安的衣领。

三天过后,许知安再次出现在许春朝面前,他自责了三天,才想到可以原谅自己的办法。

“许春朝,你以牙还牙吧。”他握紧拳头,低垂着圆乎乎的脑袋,眼底闪烁着小兽般的坚毅,“我给你咬我的肩膀。”

许知安盘坐在床上,立马脱掉自己的上衣,露出软乎乎的身体。

许春朝怕他感冒,连忙把被子裹在他身上,刮了一下他小巧的鼻子,没直接拒绝,而是问他:“许知安,你不怕疼吗?”

“……有点。”

许知安想了想,每次他犯错,庄美芳就会用衣架打他屁股,肉多的地方也不会很痛,既然犯错了,那就要受到惩罚。

于是他又自顾自脱掉了裤子,**裸的趴在床上,突起的屁屁展露在许春朝面前。

“那就这里好了,这里不痛。”

许春朝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是一起洗过澡,睡过觉的兄弟,况且有时候许知安犯错,他常常会碰到庄美芳这样子惩罚许知安。

“不要,我才不要打你屁股。”

“不是打,你也狠狠咬一口,这样咱们才公平。”

许知安的脑回路也是好奇怪,明明许春朝接受了道歉,也原谅了自己,可他就是觉得那样不行,一向敢作敢当。

“那更不行了,我怎么能咬你屁股呢?”许春朝点了下许知安的小腿,让他起来穿好衣服。

“都说了我不怪你,快起来吧。”

可许知安非要一意孤行,犟的像头牛,说什么要是不照做就不和他玩,用这些幼稚的小把戏威胁许春朝。

“真的不和你好了。”许知安瘪瘪嘴,很容易拿捏住了对方正在动摇的决定,“许春朝,咱俩断了吧。”

说完还装模作样的要起身离开。

许春朝怕他真不和自己玩,只好按住他的脚踝,俯身向前,另一只手握紧床单,盯着面前的糯米团子,他咬唇犹豫着,在许知安的催促下,只好蜻蜓点水般的咬一下,被咬的人没什么反应,倒是许春朝的耳朵早已熟透。

“好了好了,你快点起来吧。”许春朝无意识地拧了下许知安的肉,催促他穿衣服,背过他时听见许知安“啊”地叫了一声。

但很快就收回了声,许春朝扭过去着急忙慌地问怎么了。

许知安强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这下我们算是扯平了。”

许春朝看着许知安迅速穿好衣服,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躺在自己身边,又恢复了冷战之前的傲娇模样。

“许春朝,现在是睡前故事时间,我们忘记过去,进入书里的世界吧。”

纸张翻动的声响化作耳边的绵长树浪,两道惊诧的视线在一声闷雷中交织,终止了原本会继续尴尬的对话。

“哎呦……”庄美芳仰头望了望天,滚滚黑云抢占着前一秒的蓝天。看阵仗,她估摸着来的是雷阵雨,便催着愣在原地的人加快步子回家。

“还好提前锄好了地,让雨水把地浇个透透的。”

许春朝一手拿着两把锄头,一手牵着许知乐,虽然脚步很快,思绪却仍然停在那声震天响的闷雷之前。

他看向跑在前面的许知安,洁白的衣衫被雨水打湿,在回忆与现实交接的那一瞬,他有了想找寻的东西。

从前。

那片飘过来的积雨云,从十年前来,落下过往的羁绊,淋湿了许春朝,他以为那是一场为他而来的缓释。

“呼——这雨下得真是及时。”许春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想他也是这片云。

终会在雨后晴天,找回那场不掺杂任何污浊的守护。

但十八岁的许春朝对待那份逾常的感情同样是青涩的,枝桠疯长的树可以人为修剪,所以他想纠正自身的不正,禁止自己涉足无人知晓的空域。

那份笃定已然亭亭,以至于后来他对待许知安时,总是似从前又不似从前,他想遗忘的心事,盘桓在另一个人心头,日夜不曾停歇。

……

许知安泡在温热的水里,思绪被蒸的软软的,他自觉很可笑的儿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轻盈的泡沫漂浮着,像此刻的神思。

他想着一些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追思什么,只是任由自己穿梭在曾经的模糊片段中,像一个走过自己的过客,回看那一段值得纪念的人生。

“许春朝。”

正在享受洗头服务的许知安突然睁眼,笑意盈盈地盯着爱人认真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说那是一个很愚蠢,错误的决定,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我的知安一定要好好洗澡,不然会臭的。”

逃脱冰冷的病房,他们回到满是温暖的小家,许春朝正托着他的脑袋,手指按摩的动作轻柔不失力道。

这让许知安疲惫的身体格外放松,被药物、化疗带走精神力的许知安突然容光焕发了一般,脸颊不似醒来时的苍白,倒多了些红润。

“不要逃避问题,如实回答。”许知安的斥责也很轻,他如从前般威胁道:“不然就给你九十九分。”

许春朝无奈一笑,眸底氤氲着宠溺的盈光,他缓缓低头,吻上许知安的额头,恳请道:“许考官,再多赏一分呗,看在我服务这么好的份上?”

“不可以哦,如实招来。”许知安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轻的像刚才一触即分的吻。

许春朝垂眸思索片刻,回想到他们互相表露心意的那夜,也是像现在这样,回想着过去种种,一夜未眠。

“我在想……我得停止对你的喜欢。”

许春朝捏了下他的脖颈,不如从前软乎,薄薄的皮肤下,是扎人的骨骼。

“这样才能走进有你的晴天,从前多好啊,我还不怕失去。”

同样的一句话,那时候许知安的回答是什么?他竟有些模糊,所以想再听一次,想开心一点儿。

许知安愣了一瞬,水汽凝聚在他一眨不眨的眸中,化作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他给的回答没有从前。

“好动听的情话,以后要多说给我听,好吗?”

许春朝想起了那句回应,让他开心了好久好久。

此时,却只好咽下一丝苦涩,压制住心头翻涌而来的苦水,他强忍着脸上的笑,答应他:“嗯,以后只对你说。”

“那我又成小气鬼了,妈妈会怪我的。”他缓缓闭上眼,偏头蹭了蹭许春朝微微发颤的手,叮嘱道:“不要惹妈妈生气,她们会伤心的。”

明白他在说什么,许春朝没吭声,没接话,只是拿过花洒,冲洗掉许知安头上的泡沫。

周围只剩下淅沥水声,夹杂进这场被浸湿的对话里。

泡沫浮在流走的水上,轻盈,像悄悄带走了沉默。

许知安轻声开口,接着询问许春朝的往事。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又继续喜欢我了?”

“不是继续,是一直喜欢。后来,喜欢成了爱。”他压下本就不高的声音,话成了一段绵长的叹,“那份感情被我不分对错地藏了起来,却误以为是遗忘,想要一次回到从前。是不是很傻?”

“嗯,但我也爱傻傻的许春朝啊。”许知安舒服地点了点头,表露爱意像喝白开水一样简单,“许大傻和许二傻很配哦。”

得到些许安慰,许春朝腼腆地笑了笑。

许知安接着又换了个严谨的问题,“那你是怎么找到的?”

虽然省略了一些话,可许春朝很清楚他问的是什么。

如果许知安记不得了,那就再告诉他一次,对待病人要无限包容,等他好了,许春朝想,他要一笔一笔好好算账。

他回答的很认真,给了许知安一个第一次使用的答案,那是他从未说过的原因。

“因为有个人告诉过我一句话……”

他顿了一秒,那句让他认定心意,走出怅惘的话,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

“野外的树枝蔓横生,你的爱,为什么要被修剪?”

许春朝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像是在看自己对这份感情的来时路,明明那么简单,可他却迷失了好久,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心是多么难过。

他回看许知安的脸,低垂的眼睫遮掩住他眸中的笑,“后来我才明白,我的爱没有错,就像树,本来就该无拘无束。”

“对啊……我们早该明白的,感情里能有什么对错,小时候是喜欢与不喜欢,等长大了,就是爱与不爱。”许知安问道:“许春朝,你说那个时候,我们怎么都不明白呢?”

一味闯进死胡同里,告诉自己是一厢情愿。他们都走错了路,所以在走向相爱时,浪费了好多时间。

许知安想着没能存在的如果,思绪坠进那条从未踏足的假想旅途,连语气也带着虚妄的飘渺。

“要是能早点明白,我肯定要在十八岁告诉你我的愿望。”他弯眸笑道:“而不是告诉生日蛋糕,蜡烛传愿的速度太慢了。”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知道的,已经实现了。”

许春朝只笑不言,他张开浴巾把许知安拥入怀中,抱他进入暖气开得很足的卧室,把人放在床上后,他则去衣柜找保暖的衣服,说好了要出去,即便已经凌晨。

许知安接过他递来的蓝色毛衣,见对方探手想过来帮扶,他微微侧过身,抬臂挡开那只手,指尖泛着浅淡的无力,态度明确。

“我自己来就好。”他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仰头看向许春朝时,眸中亮起笑意,“不是小孩子了。”

不等许春朝点头,他便背过半边身子避开视线,久病带来的僵硬缠满四肢,衣摆好几次从掌心滑落,许知安一次次攥紧毛衣,耐着性子一点点将衣服套在身上。

待衣襟整理妥当,他缓缓抬眼望去,方才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像等候赞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似的柔软。

“是不是很棒?”

明明在逞强。许春朝眼底的苦涩愈加浓重,他收紧下颌,喉间悄然滚动,飘出一句夸奖。

“嗯,许知安一直都很棒。”

许春朝同样把裤子递给他,面上维持着平静的温和。

“自己穿?”

“嗯。”

许知安再次接过裤子,望着许春朝红着眼眶走出去的背影,望着阖上的房门,他眨眼一瞬,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脊背无力似的垮了下去,一声绵长轻缓的叹息打破了周围的死寂,又迅速融进暖空气中。

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正在流逝。

一个他思念很久的人正在靠近。

所以他有些难过,又有点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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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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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春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