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慢慢悠悠地说:"我只教你两个。"
张亦坐在地垫上,右眼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是让它成形。一个是让它动。"
"你要去哪里。"张亦歪了歪头。
"没想清楚。"莱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画一条还没有被选定的路线,"只是觉得我该换一个地方待了,可能是往北走,也可能是往别的方向,我还不确定。我想先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再说下一步。"
张亦把手臂从膝盖上放下来,掌心按在地垫表面,那层深灰色的厚实材料在压力下微微下陷,"我以前喜欢徒步。"她说,"不是训练的那种走,是走很远的路。不是去特定的地方,也不是执行什么任务,而是把人放进一个陌生的地形里,然后靠自己的判断来确定下一步的落点。山脊线、河谷、碎石坡、植被带的分界、溪流流向、云的形态变化、风的走向——那些东西会告诉你应该往哪个方向移动。你只需要学会看它们。"
莱坐在几步之外,红眸在暗光里安静地亮着,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像在把"徒步"这个词放在他的经验体系里找一个对应位置。
莱摸了摸张亦的头,"我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想过它——把移动本身当作出路。"
仓库里的光线还是那样,偏冷,均匀,从高处散下来。莱坐在原地没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目光移到了她左眼那层黑布和白色蕾丝叠成的眼罩上,在它上面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散,起身之后莱站到了空地中央,面向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第二个,让它动。"莱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能让它成形了,但成形只是第一步。你需要让它在你手中活过来,它不能在静止中维持形态,必须从成形开始就在运动。"
莱抬起手,淡金色的光从他指间涌出,凝聚成一只鸟的形状,鸟翼展开的时候没有停顿——直接从凝聚状态进入了飞行的轨迹,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绕着他肩膀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他掌心上方的空气中,翅膀收拢,姿态松弛而自然。
"这就是第二课。"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你成形的时候就在动。不要让它停在静止状态——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位移或振动,只要它在你的思维中是动态的,它就不会轻易消散。运动的轮廓比静止的轮廓更容易维持,因为精神力的流动状态和凝固状态相比,前者消耗更低,衰减更慢。"
张亦站到空地中央,闭上右眼。
她先让呼吸慢下来,然后站在那里,感受那层温热沿着她手臂的路线向下流动的触感,感受它在她指尖聚拢时那种熟悉的、正在收拢的暖意。她选择了一个不同的形状,一个她在上辈子的徒步中经常看到的轮廓:一只鹰。
黑翅鸢,上辈子她在高海拔山脊线上见过太多次了。它们总是在风最大的时候出现,翼尖微微向上弯曲,悬停的姿态比任何人类制造的飞行器都更精准。张亦看过太多次了,那种轮廓已经刻进她的视野里,像一道她不需要刻意回想就能画出的线条。
那层温热正在聚拢成形。她没有像上次一样让它收束成一条线,她这次让那层暖意从掌心向外铺展开,像一枚正在伸展开来的扇面。张亦在心里让它从她掌心弹射出去,朝前移动了大约半臂的距离,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然后收翅落向她的手臂外侧。
张亦睁开右眼。她的左臂外侧悬着一只淡红色的鸟——翼展不大,约莫一臂宽,它的头部微微偏转着,像是在看她。
她的右眼在那只鸟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微微动了一下手腕,那只鸟跟着她的动势向前滑了一小段距离,又在空气中重新稳住,翅膀始终保持着那层持续的、微小的调整动作。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看向莱刚才站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地面空着,只有那罐能量饮料还搁在几步之外的深色地垫上——银色罐体表面的水珠已经凝成了细密的水层。她的视线从罐体上移开,扫了一圈整个仓库空间。
仓库里只有她一个人,和那只正在她肩侧缓慢盘旋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