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的光膜悬浮在手腕上方,张亦盘腿坐在床上,一条胳膊支着膝盖,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滑动。狗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脚面上,偶尔耳朵动一下,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
她把"星际联邦"的词条点开,信息像爆开的烟花一样铺满界面。
六千多个核心星球。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是"安全理事会",军方和巨型企业的面孔挤在一起,穿制服的和穿定制西装的并排坐着,那张示意图上每个人的脸都像被刀削过一样锋利。
理事会之下是几大星域总督府,再往下是各星球的地方行政系统,结构清晰得像张解剖图,干净得让人牙疼。
"美拉蒂军事同盟。"
她划到这个条目时停顿了一下。边境星球的松散联合体,常年和联邦对着干,双方在交界地带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掌,小规模冲突从来没断过。边境线上有训练基地,有军校,有那种刚刚毕业就被扔进前线、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写进档案的年轻人。
"奥斯托迦。"
第三张词条。
这个她多看了两眼——掌握迁跃核心技术,垄断星际贸易路线,名义上保持中立,实际上所有势力的血管里都流着它提供的血。
资料里有一张配图,是奥斯托迦总部星港的全息投影,金属结构像一朵异星的花绽放在漆黑的背景里,闪烁着金银交错的冷光。
张亦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一个词上。
"星际军校。"
她点开。
一整页名录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校徽和名称挤满了光膜。张亦眯起眼,指尖快速滑动,把那些规模较小的、名声不显的、地域偏狭的一条条掠过,最终将视野收束在最上面的四所。
联邦中央军事学院。标题旁边缀着一行小字:"人类联邦最高军事学府,精英摇篮,理事长的直系血脉"。校徽是一柄竖立的剑,剑身从一颗星球中间贯穿而过。
美拉蒂前线指挥学院。校徽是一只张开的利爪,爪尖滴着血,背景是燃烧的星云。下面的介绍极短:"边境实战导向,毕业生死亡率常年第一。"
深空军事学院。隶属于奥斯托迦,校徽是一枚星环环绕的齿轮,齿轮中心嵌着一只半睁的眼。
资料里写着"独立招生,全球认可度最高,毕业生全部流向奥斯托迦体系"。
最后一所。
边缘世界联合军校。
介绍只有短短一段话:"由三颗边境废弃星球上的旧训练基地合并而成,招生门槛低,学制灵活,毕业不发联邦认证的军衔证书,未纳入安全理事会正式编制。
主要输送方向:雇佣兵、私营安保、边缘勘探队,以及一切需要'手上功夫'的岗位。"
校徽是一枚断裂的环,缺口处生长出一根尖刺。
张亦盯着那枚校徽看了很久。
狗醒了,抬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她伸手揉了揉狗的耳根,然后返回上一个界面,输入"边缘世界联合军校招生方式"。
搜索结果不多。其中一条赫然写着:"无背景审查,生物特征登记即可报名,入学考试为实测,地点每年随机,考生自行前往。"
自行前往。考点随机。没有背景审查。
张亦的嘴角终于向上弯了一下。她把终端界面关闭,从床头的绑带里抽出那把新打好的匕首,刃面在冷光里泛着一线极浅的暗红。
她竖起刀刃,对准自己手腕上终端的边缘轻轻一划——刃锋过处,光膜微微颤了颤,然后愈合了。
记忆金属。那瓶暗红色的东西确实起了作用。
张亦收起匕首,站起来走到墙边。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特意侧过头,让自己的眼睛避开正面的反光。
然后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
张亦不知道那双眼睛里住着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天吞噬掉剩下的黑色部分,彻底占据这具身体的面孔。她也不知道那些蠕动的猩红触须如果被人看见会发生什么——被当成怪物抓去解剖?被送进哪个实验室做成标本?或者只是简简单单地、被某个路过的陌生人一枪毙掉?
想获得权利,就不能作为"东西"活着。得作为"人"。
军校是最快的一条路。军校生的身份意味着编制、意味着价值、意味着她能在安全理事会的体系里拥有一个位置。
哪怕是最边缘的位置——边缘世界联合军校,断裂的环上长出的那根刺,听起来正好配她这双被黑色遮掩住的眼睛。
张亦收回手,转过身。
狗已经又趴下了,下巴换了个方向搁着,两只前爪交叠在一起。她走过去蹲在它面前,双手捧住那颗毛茸茸的黄色脑袋,让它与自己对视。
"你要跟我去吗?"她问。
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舌头卷起来又缩回去,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张亦把它抱起来掂了掂,瘦,骨架倒是结实。"明天去买牵引绳。"她自言自语,"再找找有没有托运宠物的运输舱。"
狗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又安静了。
窗外那片模拟星空的光幕缓缓变换着颜色,从深蓝沉入靛紫,像某颗行星正在缓慢地转过自己的阴影。
张亦把狗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下去,匕首搁在枕头底下,手腕上的终端处于待机状态,微弱的蓝色光晕像一枚安静的戒指圈住她的皮肤。
她闭上眼。
黑暗中,眼球深处的红色东西安静地蛰伏着,像一个尚未醒来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