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是被她拆出来的。
那枚银灰色的盒子躺在她掌心已经三天。三天里她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触碰、按压、对着它说话、甚至把脸凑过去让那双眼睛正对它。光纹只是荡漾,像水面被风掠过,然后归于平静。
第四天早晨,张亦找了块尖利的金属片,开始撬它的外壳。
盒子的边缘严丝合缝,刀刃般的薄片塞进去都费劲。她咬着牙一寸寸地割,手指磨出血泡,外壳终于松动。撬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光纹流动骤然加快,像被惊扰的鱼群四散奔逃,然后彻底熄灭。
盒子里躺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片,嵌在某种凝胶状的底座里。张亦把它们抠出来,捏在指尖对着光看——晶片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她想了想,把其中一枚按在自己左手腕内侧。
晶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整条手臂麻了一下。
然后手腕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膜,淡蓝色的纹路沿着血管走向铺开,最终汇聚成一个简洁的界面悬浮在皮肤上方。终端。她看着自己的手腕,嘴角终于弯了弯。
通讯、资料库、个人档案、地图。张亦挨个戳开,大部分选项都弹出红色的警告框,只有"个人档案"能点进去。里面只有一行字,备注着一个编号。
她把编号记下来。然后花了接下来的四个小时研究这个终端的漏洞。
极限运动教会她一件事:再精密的系统也有缝隙。攀岩时岩壁上看似光滑的断面,仔细看总能找到落脚点。
她用手指沿着终端界面的边缘滑动,那些光纹的流动有某种规律——她观察了无数遍,终于在通讯功能下方发现了一个卡顿的节点。戳进去,弹出一个权限验证框,她输入自己档案里那个编号,又随便填了个名字。
验证框闪了一下,变成了绿色。
终端突然活了。所有功能同时亮起,信息流像瀑布一样涌进界面。
张亦迅速找到了身份登记系统,在"张异"的档案里补全了自己的信息。系统通过了,生成了一张电子身份卡。
她盯着卡片上自己的照片,照片里那双眼睛是正常的黑色,安安静静。也不知道是系统没发现,还是根本不在乎。
黑市在一座废弃的转运站里。
张亦跟着终端地图的指引穿过三条地下通道,空气里的臭氧味越来越浓,混进铁锈和某种甜腻的香料气息。通道尽头豁然开朗,巨大的穹顶下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照明球,光线昏黄暧昧,像泡在某种旧时代的老酒里。
她贴着墙壁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卖零件的、卖信息的、卖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物件的。摊主们裹在各式兜帽里,露出的脸形形色色——有的肤色泛着金属光泽,有的额角嵌着发光的纹路,有的干脆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像一团捏成人形的雾。
张亦在一家刀具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整整齐齐两排匕首,长短不一,刃面泛着冷冽的蓝光。张亦伸手取了一把最合手感的,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还没碰到就已经感觉到一丝刺痛,指尖细小的汗毛被无声切断。
"材料?"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瞳孔里掠过一丝什么——害怕?兴奋?张亦想起了走廊里那个邻居的表情。
"陨铁核,三层折叠锻打。"老头的声音沙哑,"韧性和硬度同级里少见,但你要想要更特别的,得加东西。"
"加什么?"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晃一晃,里面有细小的颗粒悬浮着,像活的。张亦盯着那瓶子,手腕上的终端光膜突然闪了一下——界面弹出一条警告,字符她认不全,但红色的感叹号足够说明问题。
"别紧张。"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的牙齿里有两颗是金属的,"这是浓缩异质生物组织提取液。淬在刃面上能增强记忆金属的特性,匕首受损后会自己修复。就是有点……不稳定。"
张亦看着那瓶暗红色,想起夜晚反光里自己眼睛里蠕动的那些东西。她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熟悉的甜腥味,和她醒来时空气里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淬上。"
老头接过匕首和瓶子,手法娴熟地将暗红色液体均匀涂抹在刃面上。液体渗进去的瞬间,刃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然后又迅速消退,恢复成冷冽的金属蓝。
张亦付了钱。
终端从她的电子账户里划走了一笔数字——这个身份档案里居然还有存款,也不知是原主张异留下的,还是系统随机分配的。
她把匕首插进靴筒侧面的绑带里,冰凉的金属贴着腿侧,像一枚沉默的承诺。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卖镜子的摊位。摊主是个裹着纱巾的瘦高个,面前大大小小的镜面反射着昏黄的光。
张亦无意中瞥了一眼其中最大的一面,看见了自己的侧脸——以及那双眼睛里隐约透出的暗红色光晕,像火山岩浆隔着岩层喘息。
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深夜。狗趴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进来就站起来摇尾巴,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张亦反手关上门,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匕首。刃面在冷光下流转着一线暗红,像一条细小的血管在金属内部搏动。
她把匕首放在床头。然后坐下来,狗把脑袋搭上她的膝盖。
窗外——如果那能叫窗的话——是一整片流动的光幕,模拟着某种星空的景象。张亦看着那些变幻的光点,想起地球上夜晚抬头时见过的银河。她已经不再去想能不能回去了。
她想的是这个身体里住着什么东西,而她又把同样性质的东西淬进了刀刃里。
狗打了个哈欠,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
张亦伸手摸了摸匕首的刃面,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像握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