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港的震动还残留在小腿肌肉记忆里,张亦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醒来面对陌生的舷窗风景。
张亦站在空港的合金地板上,仰头望去,星际班船正缓缓收回起落架,航行灯在稀薄大气中拖出淡蓝尾迹。
身后是离港的旅客,身前是两扇高耸的军校大门。
张亦走进报到大厅。
一个巨大的穹顶高悬,全息投影在头顶缓慢旋转着军校的校徽和历年毕业生的星空阵列。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新鲜打印出来的身份卡片的味道。
轮到张亦时,张亦将个人终端贴近感应区,全息屏立刻跳出她的全部信息——姓名、生源星球,体检数据。
坐在终端后面的人没有立刻抬头,“你的体检数据是空的,需要补办。”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制服,五官称得上温润,以一种平静到近乎温和的打量和审视,温和得让张亦本能地觉得不简单。
“行”张亦不动声色的说。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左右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眼睛上,“我带你去找校医。”
医务室的的走廊比报到大厅安静得多,脚步声在深灰色的地板砖上敲出沉稳的回响。
张亦跟着男人走,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急不慢,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引路者。
张亦注意到他走路的习惯,前脚掌先着地。
随时可以从走路切换成奔跑或战斗状态。
一种刻进骨头的警觉。
走到挂着“学员健康中心”金属标牌的门口。张亦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步频。
男人似乎还是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边传来:“不用担心,很快的。”
眼科。
张亦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碾了一遍,面上只是“哦”了一声,说:“我还以为要重检全身。”
“确实要重检全身” 他已经推开了健康中心的门,侧身让张亦先进,“但我更想先知道这个的结果。”
张亦不紧不慢的进入房间。
门厅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护士,看见男人进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陆队,又带新生来补检?”
“眼科建档,麻烦王姐了。”陆州的语气温和有礼,和跟她说话时不太一样。
张亦对这个切换的速度暗自评估了一下:很快,很自然,是个善于在不同人面前戴不同面具的人。
王护士翻了翻终端,点头:“312室,赵校医在。你带他过去吧。”
陆州道了谢,沿着走廊往里走。
312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运转的嗡嗡声,频率高且尖细。
陆州在门口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张亦一眼。
“赵校医话比较多,”他说,声音不大,“你听着就行,不用都说实话。”
这话说得随意,像一句普通的叮嘱
他在试探张亦是否有需要保留的东西。
张亦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灯光,看不出深浅。
“好。”
陆州推开门。
312室不大,一张检查床,几台仪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往电子平板上写什么。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从陆州身上滑到你身上,然后站起来。
“又送人过来了?”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随意。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张亦一眼,“新生?哪儿的?”
“荒星”张亦说。
“荒星,”他重复了一遍,“哦,那里轨道碎片多,大气层太薄,紫外线超标。是容易出眼病。”
张亦察觉到左眼深处那个东西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张亦不知道它是假装安静,还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毫无反应。
“躺上去吧,”赵校医指了指检查床,朝着一台连着显微镜和全息屏幕的设备努了努嘴,“眼科的建档扫一遍,不疼不痒,几分钟就好。”
张亦取下绑在左眼上的黑布,在检查床上躺下来。
张亦把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下,尽量让身体放松。
陆州没有走。
他靠在门口的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等,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亦和赵校医的交互上。
他不是在看体检,他是在看张亦会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