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推开的时候，灯是亮的。张亦还没跨进来，铃木佳慧的声音已经从里面炸出来了："你回来了！我看见了——"
张亦进门，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她脸上那层黑白叠纱的眼罩在宿舍灯光下格外显眼，白色蕾丝覆在黑布上方，边缘的花纹在暖色灯光里投出细密的暗影。铃木佳慧的话音卡了一瞬——她的目光在那只眼罩上停了一拍，然后表情从"要问话"变成了"更想问话了"。
陆沅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一只枕头，眼睛在看到张亦左眼的瞬间猛地睁大了："你——那个——谁送的？"
"朋友。"张亦说，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动作随意。
铃木佳慧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跨到她面前，红发散着没扎，在灯光下像一大团跃动的火。她的脸凑得很近，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白色蕾丝眼罩看了又看，然后嘴一咧："我在商场看到了！你和指挥系那位——陆州——你们俩单独逛商场！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你戴着这个——他就在旁边——你们俩隔得那么——"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短的距离，嘴里配了个"这么近"的拟声词。
陆沅的枕头从怀里滑下来了，但她没捡。她的嘴张着，目光在张亦脸上的眼罩和铃木佳慧比划的手势之间来回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种压抑的、混合着兴奋和八卦的嗡鸣。
陆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们俩单独出去了？我哥送你东西了？那个眼罩是他送的？他什么时候——你俩到底——"
"路过的。"张亦说，她走到自己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背对着她们，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顺路碰上了，他说看到个合适的东西就买了。没什么。"
铃木佳慧显然不买账。她跟到张亦旁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歪着头凑过来看她的侧脸："什么叫没什么？你俩训练场打完，杜林让你们单独磨合，磨完他带你去商场，给你买个蕾丝眼罩——你管这叫没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张亦喝了一口水。
宿舍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把她左眼上那层黑白叠纱的细节照得更清楚了——黑布底下的红色物质蛰伏不动，白色蕾丝覆在外面，像一扇半关的窗户挂着轻盈的纱帘。
她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右眼平静地看着铃木佳慧，也扫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的陆沅。
"感觉？"她说，语气松散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身材不错。腹肌线条清楚，腰侧收得紧，小腹有一道青筋——"
铃木佳慧的嘴张大了。
陆沅把枕头重新抱住，但手指攥紧了布料边缘。
张亦继续说："打起来反应很快，速度和力量都在线，控制力也够。穿衣服好看，制服撑得起来。"她停了一下。
不穿白色应该也不差。
陆沅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你跟我哥——你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张亦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小弧线。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来，右眼里那层笑意还在，但往里收了一点，像一层薄薄的浮冰下面有更深的东西但她不打算让人看到。
"没什么关系。"她说，"就普通队友。他要指挥我打联赛，配合一下而已。"
陆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张亦的表情之后咽回去了。
张亦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松弛、随意、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但她的用词是有意的。她在模糊那层界限。
她不想被定义，更不想被框进任何一个"关系"的名头里。
铃木佳慧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把胳膊从桌面上收回来，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她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的逼问换成了一种更松弛的调侃："行，普通队友。普通队友给你送蕾丝眼罩，你管人家身材好，还知道人家小腹上有青筋——你这普通队友的观察力可以啊。"
张亦弯了一下嘴角，没反驳。
她把水杯放回桌面，侧身从桌边走过去往卫生间方向走，路过陆沅床尾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她抱着的枕头。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洗手台的水声哗啦响起来。
房间里剩下铃木佳慧和陆沅面面相觑。陆沅抱着枕头表情复杂，铃木佳慧挑了挑眉毛，嘴角挂着一种"你信吗反正我不信"的笑意。她转头看向陆沅，压低声音："你哥送她蕾丝眼罩，她说她只是觉得你哥身材好，你信？"
陆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我不知道……但我哥真的不太正常……"
在窗边书桌前的上宫清漪一直没说话。
她从张亦进门开始就没有抬头，面前摊着一本纸质书，手指按在页面上，看起来像是在专注地阅读。
但张亦说话的时候，她按着书页的指腹微微收紧了一点，把那页纸的边缘按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张亦说"腹肌线条清楚""小腹有一道青筋"的时候，她的眼睫低垂着，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等张亦走进卫生间关了门之后，她才把那只按在书页上的手指松开来，极其缓慢地翻了一页纸。
纸页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但铃木佳慧的目光转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拍。上宫清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黑直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坐姿依然挺直而克制。
但那页纸翻过去之后，她盯着新的那一面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水流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张亦大概正在洗脸。铃木佳慧收回了目光，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长长地吹了一口气，转身爬回了自己的床上。
陆沅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尾音带着一种"我哥完蛋了"的复杂意味。
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重新打开，张亦走出来的时候左眼上的白色蕾丝眼罩被她重新调整过位置，和黑布贴得更服帖了。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松散而随意，像是刚才那场对话已经被她丢在了身后。她走回自己床边坐下，开始解靴子的鞋带，动作利落而安静。
上宫清漪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极快地掠过张亦左眼那层白色蕾丝，又落回了纸上。
她的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纸面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痕。她把那道白痕用指腹抚平了，然后合上书，起身，声音淡而稳："我先睡了。"
她走过张亦床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停顿，黑发的尾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走到自己铺位的时候她把书放在枕边，拉好被子躺下去，面朝墙壁侧躺着。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黑发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张亦坐在自己床边解完了鞋带，往上宫清漪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那面朝墙壁的侧影和那头安静垂落的长发，右眼里的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靠在床头，伸手碰了一下左眼上那层白色蕾丝的边缘。布料的触感细腻而轻软，覆在黑布上方，两层质感叠在一起，像一道被安安静静包裹着的秘密。
她闭上右眼，让左眼里的温热在黑暗中微微涌动。然后她听到隔壁床铃木佳慧翻了个身，压着声音嘟囔了一句："普通队友……哼……"
张亦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没出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有训练。
她对他确实只是有好感罢了。他的身体好看，反应有趣，被他那种被逼到墙角时露出来的真实表情取悦到——仅此而已。
至于别的，她还没想，也不想。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轻易绑住的人，上辈子徒步穿行无人区的时候，她也从不为任何一片风景停留太久。
她闭着眼，让那些念头像水一样从意识表面淌过去，然后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