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留在训练场里磨合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杜林走之后没有别人干扰，庞康他们虽然竖着耳朵但终究不敢凑过来，隔着半个场地各练各的，偶尔有目光飘过来又迅速收回去。
张亦和陆州从基础的配合作战开始试——他发指令，她执行，然后调换角色让她根据战场情况反向通知他调整位置。
张亦起初带着一点"我倒要看看你能指挥出什么花"的散漫，但三轮跑下来她发现陆州的指令确实精准。
他给她的每一个方位信号都卡在她移动轨迹的前半拍上，像提前看穿了她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她甚至不需要大幅度改变自己的打法和习惯，只需要在他的时间窗口里完成动作就行。
"你以前研究过我的路数？"张亦在第四轮结束后喘了口气，问他。
"没有。"陆州说，他把制服外套脱了搭在场边长凳上，只穿着那件灰色内衬，袖口卷到了肘部以上，露出前臂被日光灯照亮的线条，"只是观察你三次交锋之后，你的发力习惯有规律。"
她没再多问。
两个人又做了几轮，直到杜林从办公室里发来一条简短的语音消息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准时"才停下来。
张亦拿起水壶灌了半瓶，左眼的温热一直维持在很低的状态——和陆州的对打强度不足以唤醒那团红色物质，它安安稳稳地缩在眼眶深处，像一颗休眠的种子。
她拧上水壶盖子的时候陆州已经从长凳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下巴朝训练场出口的方向偏了一下："走吧，我还有事。"
张亦跟着他出了训练场。
走廊里的人造光调成了傍晚的暖橙色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又缩短。
陆州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平时稍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幅。
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她。
"你刚才说想知道我指挥的时候会不会凶人。"他说，嘴角挂着那种淡淡的弧度，"我说了算回礼。"
张亦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回什么礼？"
"跟上来就知道了。"
商场和昨天是同一栋，但陆州带她走的路线和她昨天去内衣店的不一样。
他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三楼，穿过一条摆满精品柜台的走廊，在一家装修风格偏柔和的小店门口停住。
店面的橱窗里摆着几排眼罩和睡眠配件，丝质的、棉麻的、蕾丝的，颜色从素白到深黑排成一列。
张亦的步子慢了一下，右眼从橱窗扫过去，落在那一排白色的蕾丝款上。
陆州推门进去。他跟店员说了句什么，店员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包装精致的扁盒子递过来。
白色硬壳，金色压边，和张亦昨天送他的那盒内裤礼盒的包装风格相似得像是一对。
陆州接了盒子，转身走回她面前，把盒子递到她手里。
"回礼。"他说，声音平稳，耳尖没红，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软了一点。
张亦低头拆了盒子。
丝带抽开，盒盖掀起来，里面躺着一只白色的蕾丝眼罩。面料柔软，边缘镶着极细的花纹，半透明的白色蕾丝薄而轻，叠在衬纸上像一小片安静的云。尺寸和普通眼罩差不多，绑带是细滑的缎面材质，整个东西精致得不像一件实用品，更像是某种被细心挑选过的装饰。
张亦盯着那只眼罩看了几秒。
右眼的视线从蕾丝花纹上移到陆州脸上，又移回眼罩上。
她的表情在那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但她的手指轻轻拈了一下眼罩的边缘，布料在她指腹间传来细腻的触感。
然后张亦把它拿起来，没有把脸上原有的黑布摘下来，而是直接把那只白色蕾丝眼罩覆在了黑布外面。
绑带从后脑绕过去系好，蕾丝边缘贴着黑布的轮廓覆盖住整个左眼区域，白色半透明的花纹在黑色底布上叠出一层柔和的层次感。
她抬起头看他，右眼还在，左边变成了黑底覆白纱的叠加状态，像个被精心包扎过的伤口覆了一层装饰性的纱布。
"怎样？"她问。
陆州看着她。
商场柔和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她左眼那层黑白叠覆的布料上，蕾丝花纹在阴影里投出细密的暗纹。
他看了好几秒，嘴唇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但那不是他习惯的那种有所保留的温和笑意，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被击中了的复杂表情。
"……还挺好看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真的不摘原来的？"
"摘不了。"张亦说，语气很平。
陆州的目光在她左眼的叠层布料上又多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但他很快把那个表情压下去了。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左眼位置那层蕾丝覆盖的边缘——布料触感在他指腹间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缩回去了。
"行。"他说，"戴着吧。两层也挺好。"
张亦把那只白色蕾丝眼罩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服帖地覆盖在黑布上方。
她侧过脸对着旁边橱窗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黑布外面叠着白色蕾丝，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被白色的雾气轻轻覆盖了。
她转头看向陆州。
他站在她旁边，浅色的眼睛在商场灯光下安静地映着她的脸，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看完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刚才碰过她左眼眼罩边缘的那根食指指尖还微微蜷着，像在保留什么触感。
"走吗？"他问。
"你的审美确实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慵懒的认可，"那只眼罩挑的款式和面料都行。"
陆州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那句认可比预期中来得早了一点。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浅色的眼睛里浮出一点带着得意的东西来。
"还行吧。"他说，"毕竟某个人送我东西的时候连尺码都没问，直接买了两个号让我自己试。"
"那你试了吗？"张亦问。她的声音很平，右眼看着他，里面看不出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所指的试探。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蒙着黑白叠纱的左眼照得层次分明——黑底上覆着一层白色蕾丝，像一只被轻纱盖住的眼睛。
陆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路灯底下，低垂着眼睛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动了一下。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要想知道可以自己来看。"
张亦右眼弯了，弯得很轻。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松快了一点。靴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左眼上的白色蕾丝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说："下次给你送狗链。你来挑 "
陆州的步子顿了一下，跟上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带着一丝被反复折腾之后的习惯性无奈和一种轻微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期待："……你真要送啊？"
"说了就送。"张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正好落在她右眼里，把那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你的审美能用上。再说，你自己挑的尺寸，合不合适可不能怪我。"
陆州走快了两步和她并肩，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两个人脚边。
他的嘴角那层东西变了，从之前那种习惯性的、带着防御的温润弧度，变成了一种更坦诚的、甚至有一点点松软的东西。
他偏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夜风把尾音送到她耳边："链条的材质我要哑光银的。和狗牌配套。"
张亦的脚步没停，但右眼弯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侧面，动作随意得像在拍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成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