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到训练场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空调系统还没把场地完全吹凉,空气里浮着一层隔夜残留的微闷,混着防滑地胶和金属器械特有的气味。
她把水壶放在长凳上,绕场地慢跑了两圈热身,然后靠在一台训练沙袋旁边做拉伸。
左腿抬高搭在沙袋支架上,身体前压的时候膝盖和胯骨的柔韧度比昨天又好了些——左眼里那团温热的物质在夜间睡眠时似乎也在缓慢地修复着什么,她弯腰时腰侧的肌肉没有任何酸胀感,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润过一遍似的舒展。
庞康是第二个到的。
圆脸推开门探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警惕,像一只进陌生屋子的小动物,视线先扫了一圈确认场里只有张亦一个人之后才把整个身体钻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训练服,但领口还是歪的,大概是出门太急忘了整理。他朝张亦咧嘴打了个招呼,然后老老实实站到拉力带前面开始拉。
又陆续来了三四个学生,训练场恢复到往常七成满的状态。沙袋的撞击声、拉力带的绷紧声、几个人零散的脚步交错声汇成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然后门又开了。
杜林走在前面。老头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训练服,双臂环抱,目光扫了一圈场地,然后侧过身朝门外抬了一下下巴:"进来。"
陆州从门框旁边迈进来。
一身浅灰色制服外套,敞着前襟,里面是贴身的薄内衬,裤子还是那条制式长裤。
但他进来的时候整个场地的气温似乎降了半度又升了半度——降在他整个人出现时带来的某种凝固感,升在所有人几乎同时把视线转向他的那一瞬间。
那些拉沙袋的手停了,拧水壶盖的动作顿住了,庞康手里的拉力带啪地一声松回去,弹在支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浮着一种安静的、微妙的氛围。
杜林没理会这些。
他走到场地中央偏侧的位置站定,下巴朝格斗区扬了一下:"张亦,过来。"
张亦把腿从沙袋支架上放下来,几步走过去站定。她跟杜林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余光里陆州正从场边走进来,步伐很稳,外套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他的表情收拾得很干净——嘴角挂着那层惯常的温和弧度,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张亦注意到他今天把制服扣子全扣上了,一丝不苟地收紧在腰部,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像是要给自己多穿一层壳。
"你们两个打。"杜林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准放水,不准中途停,打到我喊停为止。"
周围的学生动作都慢了半拍,然后极其默契地朝格斗区边缘聚拢了几步,保持着"我在做自己的事"的表面姿态,但耳朵全竖着,余光全往场地中央瞟。
庞康从拉力带旁边挪到了缓冲垫后面——那个昨天他蹲过的位置——圆脸上写着"又来了又来了"的复杂表情,但脚下已经扎稳了看戏的姿势
其他人分布在场地的不同角落,有人靠在机甲基座旁边,有人假装在调整沙袋高度,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张力集中在那片空地上。
那层张力的边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昨天"内裤事件"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像没有完全散尽的烟火气味。在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有人亲眼目睹了全程,有人听别人转述了那几句"白色""显大""粉色"的关键词。
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格斗区中央,日光灯照在他们头顶,那些残留的八卦碎片在每个人脑子里自动拼合成一幅丰富的图景。
杜林没管这些暗流。他退后几步站到场边,抬手指了指地面:"开始。"
陆州这次没给张亦试探的余地。
他几乎在杜林手落下的同一瞬就动了。身体前压,左拳虚晃,右拳直取面门,整套动作比昨天快了不止一个量级。
张亦偏头躲开直拳的时候感觉到拳风擦着她的耳廓刮过去。她还没来得及收重心,陆州的膝顶已经上来了,左膝从下方撞向她肋间。
她拧腰避了,但还是被膝盖侧缘蹭了一下,训练服肋侧的地方被蹭出一道皱褶。张亦往后跳了半步拉开距离,左脚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轻微的震动感。这家伙今天来真的。
昨天那场他大概只出了七八成力,带着"指导后辈"的松散劲儿,今天他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把被人彻底拧上了弦的弓。
"不错。"张亦说,嘴角扯了一下,"今天不打算让我了?"
陆州没接话。
他嘴角那层笑还在,但眼底的东西是沉下去的,专注得近乎锋利。他第二次压上来,这次是连续的低扫接高位直拳接肘击,张亦左躲右闪硬撑了四招,第五招的时候她的右腿格挡慢了一拍,陆州的左拳砸在她小臂上,钝痛沿着骨头往上窜到肩膀。
左眼里的红色物质翻涌了一下,温热沿着眼眶壁渗进来,小臂的酸痛褪下去一层。
但来不及了。陆州的节奏太紧了,一步接一步,每一拳的落点都精准,每一脚的位移都踩在她还没来得及封堵的位置上。
杜林站在场边,眼睛眯起来了,嘴角微微往下撇。他在看张亦的移动,看她每次被逼退之后调整重心的时间差,看她的腿法虽然漂亮但体能储备在逐步下滑。
张亦也意识到了。
她的腿法依然快,依然凌厉,但每一次落地之后的再启动比上一轮慢了零点几秒——那种差距在普通对手面前看不出来,但陆州捕捉到了。他的进攻频率正在压着她喘息的间隙打,像一枚棋子把对方的每一步都算进了自己的路线图里。
再这么打下去五分钟后她会被拖垮。
她的右眼眯了一下。思绪转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声音不高不低,夹在两个人的拳脚之间飘过去。
陆州正在挥出右拳,手臂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张亦捕捉到了。
她闪避的同时左脚低扫出去,逼他往后撤。
"梦到什么了?"她补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训练场?"
陆州的动作再次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顿挫。他的左腿在落地时偏了半寸,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
张亦右脚蹬地发力,身体旋转带动左腿横踢出去,靴尖扫向他的腰侧。
他格挡了,但力道没吃稳,整个人被这一脚踢得横移了两步。
杜林扬了一下眉毛。
张亦落地的时候喘了一下,但她没停。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刚好让两个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能听清:"白色蕾丝穿着舒服吗?"
陆州的呼吸断了。
他的左拳打空了一个位置,右手的格挡慢了半拍——张亦的左腿从下方弹上来,脚尖点在他肋下的软肋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逼得他侧身收腹。
然后她整个人跟着拧过去,右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进他腿间,别住他的支撑腿,上身的肘击同时顶向他的胸口。
一连串动作在眨眼间完成。
陆州失重了。
他的左脚被她别开,重心被带歪了,整个人往后倒。后背砸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耳朵又红了,红得比昨天还快,连带着颧骨和脖颈都泛上一层薄薄的颜色。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灰色内衬被刚才那几下拉扯蹭得歪了,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锁骨的线条和胸肌上半部分被汗水浸湿的暗色痕迹。
张亦跟着压下去。
她没有用膝盖顶胸,只是蹲在他身侧,左手撑在他耳边的地面上,弯腰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垂下来的碎发扫到了他的额角。
她的右手伸出去,指尖勾住他灰色内衬的下摆边缘。她往上掀了一截——不多,刚好露出腰腹那一小片皮肤。
日光灯的光落在上面,她看到紧实而平整的腹肌轮廓,线条分明,腰侧的人鱼线收束进裤腰。
她注意到小腹偏下位置那道微凸的青筋,和他的肤色融在一起,只在某个角度下才看得出来。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把布料放下了。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他腹侧碰了一下,轻得像风吹过去。
"身材不错。"她说。
陆州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看着她,呼吸还没平顺,耳根的红蔓延到了后颈。
张亦站起来。
"下次穿白色来。"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说的提醒。
陆州躺在地上,手肘撑地把自己上半身支起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你根本不知道"的微妙底气:
"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没穿?"
张亦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右眼落在他脸上,看了他两秒。黑布蒙着的左眼朝着他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穿透布料落在他的腰际。
他回望着她。
呼吸已经平了大半了。他确实没穿,那条梦里被反复翻检的白色蕾丝整整齐齐叠在书桌抽屉里和旧笔记待在一起。
张亦盯着他看了第三秒。然后她右眼弯了一下,但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被看穿了还是被包容了的复杂意味。
"你下次穿之前可以告诉我一声。"她说,"我验收。"
陆州低头看着自己腰腹那块被她掀过衣服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指尖的凉意。他抬手把歪掉的领口拽正,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杜林教官站在场边,双臂还抱着,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在搞什么"的复杂神色。
陆州拍拍身上的灰,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那个抽屉、那个白色盒子、那条叠得好好的蕾丝内裤。
他下次会穿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大概又要睡不着了。
杜林等到两个人重新分开喘气的时候才开口。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目光从张亦脸上移到陆州脸上,又从陆州脸上移回训练场四周那些竖着耳朵的学生身上。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故意要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联赛两个月。"杜林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空旷的格局让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到每个人耳朵里,"星际军校联赛,联合赛区预选赛。上届我们战斗系拿了第三,这届要是跌出前三,你们所有人的年终评估全部下调一档。"
场里安静了。
庞康蹲在缓冲垫后面,圆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认真。几个靠在机甲基座旁边的学生放下了手里的器械,站直了身体。
杜林继续说:"联赛规则我回头发到你们每个人的终端上。队伍构成:战斗系出六个人,指挥系配两个人,后勤和医疗另算。战斗系这边,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张亦和陆州之间极快地扫了一瞬,那种速度几乎让人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上了场就是一条命。指挥系那边,我已经定了陆州带队。"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场里有几道目光转向了陆州。
他站在场地中央偏侧的位置,呼吸已经平了,额角的汗还没干透,日光灯从他的侧上方照下来在他颧骨下方投了一小块阴影。
他的表情很稳,那层温润的笑意收了大半,换成了更中性的从容。他朝四周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那些目光。
杜林把视线转向张亦。"张亦,"他说,"你进战斗系名单。"
张亦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右眼抬起来看着杜林,表情没什么波动。她进这个名单并不意外,杜林频繁让她加训之后她就知道自己被杜林盯上了,加上她左眼里的东西让她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联赛对体力的高强度消耗在她这里不是问题。
但"被陆州指挥"这个事实,让她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杜林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不服气?那就打服气。联赛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挑指挥官的权力。你要是觉得被他指挥丢人,就在他指挥你之前把自己的活儿干完。干完了没人管你怎么想。"
"没不服气。"张亦说,语气平淡。
杜林看了她一眼,鼻子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转向陆州:"她归你管。两个月时间,你和她必须把作战风格磨到能配合的程度。我说的是配合,不是互相拆台——你要是让她在场上做跟你指令相反的事,你自己去跟校方解释。"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训练结束后你俩留下,单独磨合。"
最后那句话让空气里那层微妙的波纹又荡开了。
其他几个学生交换了眼神,有人嘴角压着笑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设备清单,有人低头用终端敲着什么大概是在跟不在场的人同步消息。
训练场里弥漫着一种"这件事我们谁都不会提但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默契气氛。
杜林的目光扫了一圈,大概是看到了那些隐晦的表情和憋笑的嘴角,但老头子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朝众人摆了摆手:"散了吧,该练什么练什么。张亦、陆州,你们俩留着。"
人群散开,沙袋重新开始晃动,拉力带重新绷紧,脚步声和器械碰撞声重新填满了空间。
但那些声音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按捺不住的东西,像锅里即将沸腾的水面下的细小气泡。
有人用余光往场地中央瞟,有人压着声音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低语的内容被空调的风声模糊了,但那个氛围像一层薄薄的蜜糖粘在空气里。
张亦和陆州面对面站着。
人群散了之后场中央只剩下他们俩和杜林远远站在场边的身影。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陆州看着她。
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和杜林对话时的正式状态松下来了一点,嘴角恢复了一个淡淡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比昨天少了很多防御性。他率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两个月。你怎么想?"
张亦把双手插回训练裤口袋里,微微仰头看他。她右眼里的东西很平静,看不出是被动接受还是别的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说:"你指挥,我执行。但你下指令之前最好搞清楚我在干什么。"
"你的打法我大致有数。"陆州说,"腿法为主,空中变向多,近身缠斗的耐受力比一般人强。但你有一个弱点——你打了三轮之后的下盘稳定性会下滑,虽然恢复得快,但下滑的那几秒足够别人抓到空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实,张亦注意到他是真的在认真分析她的打法特征——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压她一头,就是单纯地在做一份战术笔记。
她的右眼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你还观察了什么?"
陆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他的喉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恢复速度比正常快很多。昨天你打完那场之后,今天早上基本看不出疲劳痕迹。和你的左眼有关?"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在联赛场上,那是你的底牌,我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张亦看着他的眼睛。
浅色的瞳仁里映着日光灯的光,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带着克制的认真。
这个人在训练场上被她当众掀过衣服报过颜色,而现在他站在这盏灯下,用一种极其职业的口吻和逻辑严密的分析,跟她说"我会帮你守住你的底牌"。
张亦收回视线,声音平而轻:"你最好真的能守住。"
"你可以试试看我守不守得住。"陆州说。
场边庞康还在假装拉拉力带,但他的耳朵几乎竖成了两片雷达。他旁边的学生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他俩在说什么啊怎么听不清……"庞康没回头,只是用气声回答:"别问了,反正我不想知道。"
杜林站在场边远远地看着场地中央的两个人,干瘦的手从环抱的姿势里抽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那表情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了办公室的方向。他走过张亦和陆州身边的时候没停,只丢下一句话:"半小时后开始磨合训练。别聊了。"
训练场的日光灯照着空荡荡的中央区域和站在那里的两个人。空调的风吹过来,把陆州额前碎发掀起来一点。
张亦忽然说:"你指挥的时候会凶人吗?"
陆州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真实的、不太像招牌笑意的弧度:"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行。"张亦说,从口袋里抽出手,朝他伸了过去,"两个月。别拖我后腿。"
陆州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掌心和指节处还残留着昨天砸在金属关节上留下的微红。
他伸手握住了它,掌心干燥,力道均匀。
"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他说。两个人握着的手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然后各自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