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张亦到训练场的时候，庞康已经在了。
他比平时来得更早，圆脸上还带着睡痕，额角的头发翘着一撮，大概是起床太急没来得及压平。他正在拉力带前面做热身，动作比前几天顺了一些，但重心还是晃，腰腹发力依然断在中间。他看到张亦进来，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你今天好早——"
"你也是。"张亦把水壶放好，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厚实的肩膀，"练得怎么样？"
庞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两声："还行还行，昨天回去之后又做了两组你说的那个核心收紧的动作——腰酸得要命，但今天早上起来感觉确实比之前稳了那么一丢丢——"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缝。
张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在场地中央往四周扫了一圈，训练场还没来多少人，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远处对着沙袋做基础击打。
空调的风吹过来，她左眼上那层黑白叠纱的眼罩边缘微微动了一下。
今早出门前她重新系过绑带，白色蕾丝覆在黑布上方，还是昨晚那样服帖地贴着眼眶。
过了没多久杜林来了。
老头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训练服，照例双臂环抱站在场边，目光扫了一圈场内的人。
张亦在他开口之前先走了过去。
"杜教官，"她说，声音平而稳，"联赛名单里能不能加一个人。"
杜林的眉毛抬了一下："谁？"
"庞康。"
老头偏过头去看了庞康一眼。
庞康正蹲在拉力带旁边调卡扣的位置，圆乎乎的背影在训练场的日光灯下显得敦实而笨拙，整个人看起来和"联赛选手"这四个字之间隔了至少十条街。
杜林收回目光，看着张亦的表情里带了一种"你认真的"的审视。
"理由。"
"他力气大。"张亦说，语气很直接，"比我在战斗系见过的任何人都大。他缺的是体能和技巧，但力气是天生的。联赛场上很多战术是靠破防来打开局面的，他的拳头能破防。你给他两个月时间，我保证他至少能在特定战术位置里发挥作用。"
杜林沉默了几秒。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从鼻子里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说："名单最后定，我考虑考虑。"他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示意张亦回去训练，然后转身走到了场地另一侧。
庞康还不知道刚才那番对话。
他还在和拉力带搏斗，脸憋得通红，但那根带子被他拽得绷紧到了极限。
张亦走回去的时候没告诉他，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调整了一下握姿，说："呼吸别憋着，力从腰走。"
十几分钟后训练场人多了起来。
然后陆州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深色内衬，步伐和昨天一样稳。
他进门之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张亦身上，脚步往她这边转了一瞬。
张亦正在和庞康做对练。
她侧身避开庞康的拳头，顺势拍了一下他的腰让他收重心。余光里看到陆州的方向时，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没停下来，继续指导庞康："再来一次，左拳出去的时候右肩放低——"
陆州的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站在场边看着她。
她明明看到他进来了，但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庞康身上，她说话的音调没有任何变化，可她就是没有看他。
陆州感觉到了那道无形的、被轻轻推开的距离。
他没追问。
他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长凳上，然后走到了训练场中央，朝杜林点了一下头："教官，今天的磨合——"
"张亦说让你和庞康打。"杜林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不带什么情绪，"她说她要跟我练人机对抗，庞康归你带。"
陆州的视线转向张亦。
她正在给庞康调整拳套的位置，低着头，手指在庞康粗短的指节上方移动，动作专注。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侧脸对着他的方向，他能看到她左眼上那层白色蕾丝边缘被日光灯照出来的细密花纹——昨天他送的。
她戴着它，但没有和他对练。
"行。"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嘴角那个笑意还在，但底下少了一些昨天那种暖意。
他转向庞康，抬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而专业的指挥腔调："庞康，你过来。我看看你的底子。"
庞康从张亦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是茫然的，圆脸上写着"什么情况我为什么要跟陆州打"的惊恐。他回头看张亦，张亦朝他摆了一下手："去。好好打。你力气在他之上，别怕。"
庞康咽了口唾沫，走到格斗区中央面对陆州站定，两只粗短的手攥了攥又松开，额角开始渗汗。
陆州在他对面站定，姿态舒展而松弛，但他的目光越过庞康的肩膀落在张亦身上——她正朝杜林那边走过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杜林已经走向了训练场角落那台固定式人机对抗设备。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舱体，外面包着厚厚的缓冲层，舱内是一个小型驾驶位，联动机甲模拟系统。杜林坐进去的时候整个舱体发出低沉的嗡鸣，外部装甲板合拢，机械臂从两侧展开，模拟出一台格斗机甲的轮廓——体型比真实的铁砧级小一号，但速度更快，灵敏度更高。
杜林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机械电流的杂音："张亦，你躲我的攻击，三分钟不被击倒算你赢。武器只有匕首，不准换别的。"
张亦走进对抗区，站定在那台模拟机甲面前。日光灯从上方照下来，她纤细的身影和那台三层楼高的铁灰色机甲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视觉对比。她把匕首从靴筒侧面的暗袋里抽出来，握在手中，刃面在灯光。
下闪过一道冷光。
"开始。"杜林的声音落下。
机甲动了。
它的启动比真实的铁砧级快太多了，机械臂带着破风声横扫过来，速度几乎和人类格斗手的出拳相当。
张亦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她的左腿蹬地，整个人以一个极低的角度滑出去，机械臂擦着她的肩侧掠过，带起的风压把她左眼上的白色蕾丝边缘掀得翻卷了一下。
她落地之后没有停顿，脚尖点地的瞬间已经改变了方向，从机甲的左侧绕向后方。她的移动轨迹几乎看不见过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地衔接在下一个动作里，像流水被风吹散又聚拢。
机甲的第二击从上方劈落，她原地起跳，在空中拧身，靴底擦着机械臂的侧面滑过去，落点精准地落在机甲的攻击盲区。
场边已经有人停下动作了。
先是几个靠得近的学生，然后更多人的目光从自己手头的事情上移开，落在张亦身上。她在那台机甲面前飞速移动的身影小而快，像一只黑色的鸟在铁灰色的风暴里穿行，每一个闪避都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从容。
庞康和陆州的对打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庞康满脸是汗，粗重的呼吸还没平，但他的目光完全被场地另一侧的对抗吸引过去了。
陆州也偏着头在看。昨天那种带着观察和试探的审视收了起来，换成的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其他东西的关注。
"卧槽——"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低低地喊了一声。
机甲的第三次攻击是一个组合连击，左臂横劈接右臂直刺，速度快得像连续炸开的弹药。
张亦没有后退，她向前进了——她整个人像一尾逆流的鱼，从两段攻击之间那道只有不到两拳宽的缝隙里钻进去，匕首在她手中翻转，刃尖在机甲的肘关节外壳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金属刮声，带起一串金色的火花。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压不住的"好快"。
她的呼吸依然均匀，左眼里的红色物质在这高强度对抗中终于有了反应——那团温热开始翻涌，沿着眼眶壁缓缓渗入四肢，把刚才那一串闪避消耗掉的肌肉酸胀一层一层冲刷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正在微妙地提升，脚踝和膝盖的回馈变得更敏锐了。
杜林的机甲暂停了半秒。
扩音器里传出一声极短的、像是"嗯"的鼻音。然后机甲重新发动，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一档。
第四次攻击是连续的扫击和踩踏，机械臂和机械腿交替出击，整个对抗区的合金地面被震得发出沉闷的轰响。
张亦在那些攻击之间穿行，有时候翻身躲开，有时候侧滚擦过，有时候干脆利用机甲的机械臂作为踏板弹向空中——她的身体在那片铁灰色的攻击网格里腾挪翻转，像一只不断变向的飞虫，在任何一颗砸下来的棋子缝隙里找到生存的空间。
"天哪——"场边有人喊出声了，声音里的震惊毫不掩饰，"她这身法什么水平——"
人群里的议论声低低地响着，像水面下流动的暗潮。
有人压低声音说"昨天她那场和陆州打的已经够猛了，今天这个……"后面的话被吞掉了，但尾音里全是"更猛"的意味。另一个人接话："这身法绝对在战斗系前三了，你们记得上次庞康打人机吗？撑了不到一分钟就被按地上了——"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别拿庞康比，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庞康本人的圆脸在人群边缘红得发烫，但他的眼睛亮亮的，两只粗短的手攥成了拳头，嘴里小声嘀咕："她就这——她就这么厉害——我靠——"
陆州站在庞康旁边，他的表情在日光灯下看不完全，但能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着，视线紧锁在张亦身上。
他看过她的腿法，接过她的三连踢，认为对她的身手已经有相当程度的认识。但现在他意识到那些认识不完全——那些她在训练场和他对打时展示出来的东西，只是她正常状态下的一部分。
现在这个在机甲攻击中从容穿行的张亦，比他认识的那个张亦更快、更准、更自由，像一件一直被收在鞘里的武器终于露出了它的全刃。
她迎着那台冲过来的铁灰色机甲跑过去了，几步加速之后整个人腾空起来，靴底在机甲前臂的装甲面上踩了一下借力，整个人翻上去，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钢铁的背脊上，然后从另一侧翻落下来。匕首在她的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机甲后颈位置的控制线路上拉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裂口，电火花从裂口里迸出来，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杜林的机甲在冲撞的惯性中刹停了。扩音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杜林的声音重新传出来，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行。暂停。"
机械臂收回去，舱体打开，杜林从驾驶位上跳下来。
他走到张亦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说："你那个闪避的转弯半径偏大，下次收重心的时候胯再压低两寸。"
张亦的呼吸还稳着，但额角有一层薄汗。她把匕首收回去，朝他点了一下头："记住了。"
对抗区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往常这个点训练场不会有这么多人，但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停了手头的训练聚拢过来，最外围甚至有几个不是战斗系的面孔——大概是听到动静从走廊经过时被吸引进来的。
人群里有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着嗓子的惊叹、有人举着终端在拍。那些目光落在张亦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内裤事件"的八卦趣味里挣脱出来的、纯粹的对实力的认可。
陆州站在人群的边缘，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着张亦从对抗区走出来。
她的步伐还是那样松散平稳，像刚才只是一次普通的晨练。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终于和他对上了，但只停留了不到一秒，没有回避，也没有昨天那种刻意的躲藏，而是一种坦然的、刚刚被汗水洗过的平静。
她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过去，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日光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左眼上那层黑白叠纱的眼罩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微微歪了，白色蕾丝边缘有一小片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布面。
陆州看了那片刻意没被扶正的眼罩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转头看向庞康，声音恢复了那种克制的平静："继续，我们还有十分钟。"但他的余光还是往张亦的方向飘了一瞬。
他在重新认识她。像看见一座山，起初只觉得轮廓好看，走近了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丈量过它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