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定,满堂俱寂。
裴慧血色尽褪,怔怔僵在原地,方才汹涌的悲愤骤然卡住。
跪在地上的王渊赫瞳孔骤缩,他本想借着汉人与元廷的世仇挑拨离间,坐收渔利,却万万没料到慕安京会说出这般话,彻底击碎他的算计。
一旁的封旻身形微顿,心头猛地一震。
他素来知晓慕安京聪慧冷静、格局过人,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她的底色。
她身为汉人,亲历四等人制的不公,看过山河破碎的疮痍,却从未被私仇裹挟双眼,始终守着家国大义底线。
风雪漫过他眼底,讶异和动容,悄然漫延开来。
死寂不过瞬息,裴慧猛地挣动铁链,铁环撞击出刺耳脆响,她双目赤红,声线嘶哑崩溃。
“借口!都是借口!”
“何为叛国?元人占我山河、屠我族人百年,早已视汉人为草芥!我借高丽之力乱大元朝局,颠覆暴政,何错之有?”
她死死盯着慕安京,字字泣血,“你不过是贪恋元廷安稳、贪图封旻权势!你怕流血、怕乱世,便给自己冠上家国大义的名头,说到底,你只是不敢复仇的懦夫!”
风雪更烈,穿堂呼啸。
慕安京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沉了几分。
封旻敛去心头动容,眼底覆上寒霜,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沉声道:“大乱之下,最先受难的,永远是寻常百姓。你报一家私仇,引边境战火、挑朝堂动乱,葬送的是万千中土人的性命,这不是复仇,是自私。”
裴慧闻言惨然大笑,笑声破碎在呼啸风雪里,满是癫狂与不甘:“百姓?百年以来,我汉家百姓早已活在泥沼地狱!与其苟延残喘任人践踏,不如掀翻这腐朽朝堂,纵使生灵涂炭,也好过永世为奴!”
“所以你便勾结外邦,造谣惑众,乱我中土人心?”
慕安京上前一步,素色披风扫过满地碎雪,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钉在裴慧脸上,没有半分情面。
她语气清冷,字字直击要害,“初雪天降异象君王德不配位的流言,是你二人散播的?”
裴慧身形一僵,唇齿紧抿,别过头不肯应声。
瘫坐在地的王渊赫缓过些许气力,虽四肢仍旧酸软无力,眼底却依旧藏着王室子弟的阴狡傲气,他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几句市井闲话,世人心中本就有怨,不过是我等顺水推舟罢了。大元帝室积弊已久,民心离散,本就是大势所趋,何来造谣一说?”
这番坦然认下的话语,彻底坐实了所有揣测。
封旻眸色骤沉,周身寒气陡然暴涨,整座偏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他往前踏出半步,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寒风,压迫感扑面而来,冷声追问:“仅凭你与她,掀不起朝堂这般风浪。背后同谋,是谁?”
王渊赫眼底闪过一丝犹疑,闭口缄默,任凭风雪侵袭,再不发一言。
见他死守不语,慕安京转而看向铁链缠身、心绪已然崩溃的裴慧,放缓了些许语气,却句句戳中她最深处的执念:“你自以为在复仇,实则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夺权篡位的棋子。你以为借高丽之力倾覆元廷,殊不知,你只是被人拿来搅动朝局、屠戮百姓的利刃。”
“棋子?”裴慧浑身一颤,通红的眼底闪过茫然与慌乱。
这一丝松动,恰好被慕安京精准捕捉。
她趁热打铁,声音沉静笃定:“高丽远在辽东,纵使搅动大都乱局,也难入主中原。真正想趁乱夺权、坐收渔翁之利的,是大元宗室之人。是鲁王,对不对?”
裴慧脸色瞬间惨白,紧绷的脊背彻底垮塌。
慕安京猜对了。
事已败露,再无遮掩余地,裴慧彻底卸了所有防备,将盘根错节的阴谋尽数道出。
“鲁王久怀不臣之心,忌惮圣上集权,又忌惮你手握禁军兵权,早已暗中筹谋多年。他暗中联络高丽使团,与质子达成密约,借我碎星毒除掉你这禁军支柱,再借天象流言败坏圣誉、动摇民心……”
她语声颤抖,字字揭露惊天秘局:“他要借高丽外力制造朝野动乱,待朝纲崩坏、民心尽失之时,顺势起兵逼宫,篡位夺权!许诺事成之后,割让辽东三城给高丽,与王渊赫永世修好,共分南北!”
真相层层剥开,风雪骤停一瞬,殿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封旻指节死死攥紧刀柄,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寒怒。
鲁王素来忠顺,盘踞朝堂多年,暗中培植势力、勾结外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慕安京眉心紧蹙,紧抓最关键的收尾线索,沉声追问:“你们的交易,定在何时何地?”
裴慧闭上眼,语气彻底颓然:“今夜子时,大都城西黑市暗巷。鲁王心腹携兵权密信赴约,与质子交割盟约、敲定割地细节,待万事落定,便择日发动宫变。”
一旁的王渊赫听闻此话,目眦欲裂,狠狠瞪向裴慧,咬牙低吼:“蠢妇!”
王渊赫气得胸腔翻涌,恨透了裴慧沉不住气、一语泄尽全盘谋划。
他隐忍蛰伏入京数月,借和亲布棋,与鲁王暗通款曲,步步算计蚕食大元根基,眼看大局将成,竟毁于一介女子的崩溃失措。
裴慧却全然不惧他的瞪视,眼底只剩空洞的荒芜。
风雪再度穿堂而入,卷着寒凉落在几人身上,将殿内紧绷的杀机衬得愈发浓重。
封旻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震怒,迅速收敛心神,多年执掌禁军、勘乱平叛的沉稳刻入骨髓。
他抬眼看向瘫软在地的王渊赫,声线冷硬如寒铁,不带一丝温度:“勾结宗藩,私通外邦,谋乱朝纲,觊觎疆土。单凭今日所供,你死罪已定。”
王渊赫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纵使气力未复、身陷囹圄,依旧端着高丽质子的矜傲,勉强大笑出声:“大统领言之过早。我身为高丽嫡质,身负两国邦交,无凭无据,仅凭一个叛国遗女的片面之词,你敢动我?一旦我出事,边境即刻烽烟四起,大都战乱不休,你担得起这个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