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弯梅枝,细碎的交谈声顺着寒风清清楚楚飘进廊柱阴影里。
廊柱后,慕安京与封旻双双敛住气息,一动不动凝望着雪下依偎的两道人影。
那高丽质子抬手,轻柔抚过女子鬓边落雪,语声裹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温柔。
“慧娘,委屈你做粗使厨婢这么久,日日伏低做小。待我们的大计完成,大元边境大乱,朝堂自顾不暇,我便带你离开大都,回我的高丽,许你一世安稳,再不必藏着身份看人脸色。”
女子垂眸,面上半点不见欣喜,眼底翻涌着深埋数十年的恨意。
她指尖攥紧衣襟,声音轻却寒凉刺骨:“我所求从不是荣华安稳。元人踏碎大宋山河,屠戮我满门,四等人制压得南人永世抬不起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王渊赫低笑出声,顺势揽住她的肩:“你我目标本就相合。借你的独门毒术除去禁军支柱,再借天象流言动摇民心,和亲之事由我高丽拿捏,内外夹击之下,大元东北疆土唾手可得。你报亡国灭族之仇,我拓高丽疆土,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只盼一切顺遂,莫要被人窥破踪迹。”慧娘抬眼望向大都城的方向,风雪模糊了远处宫城轮廓,“那慕安京在安京堂翻查旧档多日,我总疑心她查到了碎星毒的来历。”
“区区一介查案女子,不足为惧。”王渊赫语气轻蔑,“等封旻垮掉,下一个便除掉她,断去所有线索。”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二人耳中,封旻周身寒气骤然沉了数分,握着刀柄的指节绷得泛白。
慕安京侧过头,与他对视一眼。
待梅林内二人又低语几句,转身踏雪离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间,两人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漫天风雪无声落满肩头,慕安京望着质子消失的方向,轻声开口:“封大统领,你觉得,你能不能得罪起这位质子?”
封旻挑眉:“你的意思是?”
慕安京:“他旁边那个叫慧娘的大概率就是给你下毒的人,并且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很好控制。至于这位高丽质子吗……我另有打算。”
……
一夜大雪未停,第二日天光微亮,封旻府邸便骤然乱作一团。
堂内传来一声闷哼,封旻扶着桌沿弯下脊背,额间冷汗层层浸透额发,面色惨白如窗外积雪,痛得他指尖死死抠住木案。
苏德闻声冲入,立时高声传令府中值守护卫:“统领旧毒骤然发作,即刻封锁全府,彻查后厨一应仆役,凡经手过统领饮食汤药之人,尽数带至前厅候审!”
号令层层传下,府门落锁,后厨顷刻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一众厨娘杂役惶恐跪地。
阿日善手持名册缓步上前,逐一核对身份,走到裴慧身前时,猛地扣住她手腕。
苏德顺势上前,铁链轻响缠上她双臂,二人一唱一和演足盘问戏码。
“近半月统领膳食汤药皆是你经手,此番毒发,你嫌疑最大,随我走一趟问话。”
裴慧挣扎两下,碍于府中层层禁军看守,无力反抗,只能被二人押至偏院暂押,静待发落。
另一边,高丽质子王渊赫按原定计划,带着两名随行护卫出城闲逛,打算再寻机会与裴慧私会。
行至长街街角,路边立着个衣衫陈旧,手持竹杖的盲眼卜卦老者。
竹杖轻敲地面,老者抬眼,一双灰白无神的眼窝正对王渊赫,开口便是晦涩卦辞:“贵人前路波折,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王渊赫脚步一顿,眼底满是不屑,嗤笑一声:“堂堂元大都内,何来血光?一派胡言。”
老者不慌不忙,竹杖轻点地面,语声压低几分,恰好只入王渊赫耳中:“老朽眼盲心不盲,观贵人周身气运,暗中筹谋天大计策,搅动两国风云,只是天机难藏,祸事紧随大业而来。若想化解灾劫,今日黄昏,速往城郊白云古寺,寺中长明灯可镇煞避祸。”
这话精准戳中王渊赫心底谋划,他心中惊疑不定,半信半疑。
他本就有心再赴白云寺等候裴慧,此刻听闻卦言,索性顺水推舟,应下黄昏赴寺。
日头西斜,暮色裹挟风雪再度笼罩城郊。
苏德、阿日善押着枷锁缠身的裴慧,一路避人耳目,将人送至白云寺偏殿。
封旻紧随其后。
没过多久,寺外传来踏雪之声,王渊赫孤身一人迈入山门,甩开随行护卫独自赴约。
刚转过廊下,便看见立在灯前的封旻,以及被铁链缚住、垂首伫立的裴慧。
四目相对,风雪穿堂而过,满殿死寂。
王渊赫脸上伪装的温顺顷刻碎裂,眼底翻涌惊怒,声音冷得如同殿外冰封:“封大统领,这是何意?”
封旻缓步上前,周身寒气逼人,淡淡开口:“质子远道而来,封某特意请质子看出戏。”
王渊赫:“什么戏?”
封旻:“质子可知,这位裴慧姑娘是我府中厨房的小丫鬟,可她竟然胆大包天,给封某下毒。”
王渊赫扯了扯嘴角:“我不懂封大统领的意思。”
封旻:“是吗,看来是我说的不够明白。”
话音未落,王渊赫只觉一阵细微淡苦的烟气顺着风雪钻入口鼻,四肢经脉骤然发软,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指尖却止不住发颤,心头骤生惊惧。
侧门阴影处缓步走出一道素色身影,慕安京拢了拢肩头落雪,手中轻拈一只镂空银香球,淡淡烟气还在球身缓缓飘散。
“不必挣扎。”慕安京声音清泠,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王渊赫身上,“这是我临时参照前朝医古方调配的无魂香,药性温和,只封人身气力,不伤性命。”
她说完,视线一转,落向铁链缠身的裴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然的笑意。
“裴姑娘,不,我该唤你本名,王清淑。”
裴慧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恨意翻涌。
“前朝太医令王氏一脉独传的碎星毒,记载详尽,药理诡秘,你祖上留下的那本医册,我细读多日,确实精彩绝伦。”慕安京缓步走近,指尖轻拂过腰间卷着的泛黄古籍,字字清晰,“只可惜一身绝妙医术,不用来救人,反倒沦为两国博弈、构陷人命的凶器。”
裴慧死死攥紧铁链,铁环磨得腕间皮肉发红,眼眶通红,声调悲愤又不甘:“慕安京,你也是汉人!你分明知晓元廷四等人制何等苛待南人汉人,知晓当年大宋覆灭,我王氏满门尽数惨死刀下,江南士族被设局惨死!我们同是前朝遗民,身负一样的苦楚,你为何反倒要替元廷卖命?你我本该是同心复仇的同盟!”
风雪穿过破败窗棂,卷着细碎白雪落在几人身上。
封旻立在一旁,沉默望着裴慧,眼底并无全然的苛责,只藏着几分复杂沉郁。
瘫软在地的王渊赫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二人。
慕安京静静听完她的控诉,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风雪吹乱她鬓边发丝。
她抬眸,眼底无半分激烈恨意,只剩一片看透世事的清冷通透,字字落地有声,震得满殿风雪都似骤然停滞。
“亡国之痛可悯,借外寇之手屠我中土百姓,从来不是复仇,是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