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枫村到清风观,需要翻过黔云山半腰的断魂岭。
晨雾萦绕着嶙峋山石,山间残留的血腥味被风揉淡,混进道观特有的沉水檀香里。
檀香袅袅,却参杂几许若有若无的魂力土腥气,像腐叶裹着冷露,冲鼻得很。
清风观是黔云山中层的小门小派,名下弟子不过几十余人。
百年前,赊愿铺被围剿时,观里象征性地派出三四人参战,按玄剑门的规矩,断断不至于对其下手。
然而,江驰与雷鸣踩着湿滑石阶走到观前,才知自己想错了。
朱红山门被巨力劈成两半,歪在青石地上。
门轴断裂处还凝着未散的金色灵气,门楣上烫金的“清风观”牌匾碎作三截,金箔剥落,沾着道童的血渍。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年幼道童的尸体,喉间皆是玄剑门标志性的金纹剑伤,伤口处的灵气像淬了毒的蛛丝,缠在尸身周围,连蝼蚁都不敢靠近。
观门入口,竟被一层淡紫色灵气罩死死封着,罩面刻着盘绕的剑纹与魂印。
又是封魂术,中阶的,比落枫村的封术更狠戾,连观内怨魂的呜咽,都被压得一丝透不出来。
“玄剑门是疯了?连自己人都赶尽杀绝?”雷鸣目眦欲裂,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雷鸣实在想不通,玄剑门到底在要做什么,竟要做到这般斩草除根的地步。
江驰却皱紧了眉,指尖轻触那层紫色灵气罩。
指腹刚碰到纹路,罩面便骤然异动,一股刺骨的炼魂力顺着指尖窜上来,直刺他的半魂体,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魂。
江驰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发麻,连指节都泛了白。
“不是疯了,是怕。”江驰的声音沉在雾里,冷得发哑,“怕清风观应了赊愿铺的盟,怕这些中小门派聚起来,共同向天道请愿。”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的浓雾里突然窜出十数道身影,皆是玄剑门内门弟子。
青衫束腰,剑穗飘飞,为首的是个锦衣修士,腰间挂着鎏金的“内门执事”腰牌,手持镏金长剑,唇角勾着冷冽的笑:
“不愧是赊愿铺的余孽,倒有几分脑子。
可惜,今日这清风观,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十数道金色剑光同时出鞘,灵气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二人所有退路,剑光映着雾色,晃得人睁不开眼。
“娘的,早料到你们有埋伏!”雷鸣怒吼一声,玄铁大刀应声出鞘,刀风劈出一道凌厉的黑红色气劲,与金色剑光轰然相撞。
“嘭”的一声巨响,气劲四散开来,震得周围的树干簌簌落灰。
雷鸣被震得后退两步,胸口发闷,却依旧死死挡在江驰身前。
大刀横劈,硬生生扛下后续的剑光,不让半分灵气靠近江驰。
他清楚,江驰要解这封魂术,半魂体不能有丝毫分神。
江驰瞥了一眼身侧浴血奋战的雷鸣,他的鬓角沾着雾水与血珠,后背的衣衫已被剑气划破,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
江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不再犹豫,抬手将玄铁牌按在紫色灵气罩上,牌面的“赊”字骤然亮起清冷的白光,与灵气罩的紫色纹路狠狠相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是烈火灼烧寒冰。
江驰的半魂体全力运转,魂核在胸腔里微微发烫,手指快速地掐着温衍教过的解阵手印。
这手印他在赊愿铺的冷院里练了百年,无数个日夜反复摩挲,却从没用过,今日掐起,指节的弧度竟无比熟练,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此时的江驰心下不禁泛起了苦涩,想到这百年来日复一日的苦修,竟是温衍为自己量身定制的。
呵呵,他真的是厉害,算得精准到位!
“破!”
江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雾色的力道。
玄铁牌上的白光骤然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紫色灵气罩瞬间裂开一道细纹,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最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漫天紫雾。
灵气罩碎裂的瞬间,数十道怨魂从观内猛地飘出,皆是清风观的道士,有年轻弟子,也有白发长老,魂体被封魂术炼得隐隐发颤,却依旧凝实。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道的魂体,鹤发松垮地挽着,道袍上沾着血痕,正是清风观观主云玄子。
他的魂体比落枫村的怨魂凝实数倍,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周身的魂力冷得像冰,连周围的雾都被冻得微微凝滞。
而观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
玄剑门内门执事刚要挥剑砍向飘来的怨魂,竟被一道中年道士的魂体直接穿透胸膛,金色灵气护心镜瞬间碎裂,魂体的冷意顺着伤口窜遍全身,他疼得蜷起身子,倒在地上抽搐。
怨魂们终于重获自由,发出低沉的嘶吼,朝着玄剑门弟子猛扑过去,黑色的魂力与金色的灵气轰然相撞,山道上瞬间乱作一团,剑光与魂影交错。
惨叫声、怒吼声、魂力的嘶鸣声响彻山林。
江驰趁机身形一晃,腰间的软剑应声出鞘,剑光冷冽如秋水,直刺向那倒地的内门执事。
执事刚勉强躲过一道怨魂的攻击,身子还未站稳,根本来不及反应,江驰的剑便精准挑飞他手中的镏金长剑。
江驰的剑稳稳抵在内门执事的喉咙上,寒芒贴着皮肤,逼得他浑身僵硬。
“说,你们如何使得赊愿铺的封魂术?”
江驰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刃,往日嗑瓜子的散漫全然不见,眼底只剩沉沉的寒意,指尖微微用力,剑便压得皮肤凹陷。
执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硬着脖子不肯开口,眼底还藏着一丝桀骜。
江驰手腕再用两分力,剑尖刺破薄薄的皮肤,渗出血珠,顺着喉咙滑下,带来刺骨的疼。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剑光从山道深处的浓雾里射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刺江驰后心,剑风带着淬了炼魂术的狠戾,避无可避。
“小心!”雷鸣怒吼着,不顾身前的玄剑门弟子,猛地将手中的玄铁大刀扔出。
大刀带着黑红色气劲,轰然撞开那道金色剑光,刀身嵌进旁边的树干里,震得树干剧烈摇晃。
江驰猛地回头,只见山道深处雾色翻涌,一道灰袍身影在雾中一闪而过,衣摆扫过石阶,留下一句阴冷刺骨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
“清风观只是开始,黔云山所有敢跟赊愿铺交易的,不管是门派还是散修,都得死!”
话音刚落下,消散的雾气竟然凝结成实质冰针,朝着江驰的门面袭来。
“找死!”
好在受过魂力滋养的江驰此时的感知比常人都来的敏锐,连退了两步,衣袖一挥将袭来的冰针再次化作烟雾,迎风消散。
是玄剑门的人,看那灰袍的制式,竟是门中长老级别的人物。
江驰眼中寒意更甚,抬手便将剑往前一送,直接刺穿了身前执事的喉咙,血珠溅在他的身上,却毫不在意。
江驰看向清风观主云玄子的魂体,声音沉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观主,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