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雷鸣离开黔云山那天林砚便搬去了护法堂主峰,更是在短短几天,就已经完全接手了执法堂,演武堂,事外堂……
此刻,黔云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护法堂便檀香已燃过寸半。
林砚立在护法位前,指尖摩挲着新制的护法令牌,牌面的云纹硌着指腹,却熨帖不了他心底的躁动。
昨夜派去山门打探的弟子刚回,只带回两句模糊的话:
“雷鸣离了黔云山并未前往西境,至于去向何处不得而知,估计应是去其他门派投靠。”
至于苏凝,自那日她回谷后便了令,翠竹谷封谷,说是闭关炼药,任何人不得入内。
再多的,便探不到了。”
嗯?这样巧?
雷鸣那样的莽货,一向对二主忠心耿耿,言听计从,况且,他一手带的魂军仍在黔云山,断不可能投奔他人,更不会违令逆上。
突然失去踪迹,必有其因,难得是被人带走了?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拦截,唯有宗主?主公?
苏凝骤然闭关会不会跟此事有关?
林砚捻着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演武堂那一场闹,他原以为雷鸣定会被重罚,轻则废去几分魂力,重则加长思过崖囚禁。
怎料主公竟直接罢免了他的护法之位,甚至将他贬出山门,这处罚未免过重了?
云老谭老与雷鸣一向情义厚重,可对此事也没半点求情,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不成,是主公早有想除去雷鸣的心思?毕竟功高震主……如此到也就不为所怪。
偏巧苏凝还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关,是因为雷鸣的事怨上二主?
可那一天雷鸣眼看就要燃烬魂力,一转眼又满血复活,这明显就是有人按照在渡魂力。
是谁?一众魂军?云老、谭老?苏凝?还是……
若是护他,那有为何夺职逐出山门?
林砚实在摸不透温衍的心思。
议事堂那日的威压还凝在脊骨,温衍轻飘飘一句“护法之职,守规护人,非借权立威”,像根针,扎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思来想去,也只能当是江驰与雷鸣有私怨,借着发落的由头亲自出手,而苏凝闭关,不过是怕被牵连,躲着罢了。
这般臆测,让林砚打心底的喜意压不住地往上冒,却不敢露半分,只沉声吩咐那打探的弟子。
“下去吧,再盯着翠竹谷和雷鸣旧部的动静,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切记,别露了踪迹。”
弟子躬身退下,林砚转身走到案前,铺开宗卷,却半点看不进去。
指尖敲着桌沿,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形,温衍既给了他代理护法的位置,便是默许他掌宗门规矩。
如今雷鸣离山,苏凝闭关,不正是他立威的好时候,只是步子要慢,不能急。
辰时刚过,林砚便带着备好的疗伤丹和灵草,往演武堂去。
演武堂的弟子们还在晨练,见他过来,皆躬身行礼。
林砚脸上堆着谦和的笑,亲手将丹药分下去,语气温和:“前日演武堂之事,辛苦诸位值守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往后宗门规矩,还要靠诸位一同维护。”
弟子们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往日雷鸣在时,虽护短,却素来严厉,林砚这副宽厚模样,倒让人心生几分亲近。
林砚顺势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又叮嘱堂中管事仔细打理演武堂,话里话外,皆是尽忠职守的模样,待众人恭送他离去时,眼底的敬意已浓了几分。
离开演武堂,他又绕去了云谭二老的栖云崖。
云谭二老皆是黔云山的老人,辈分高,门生多,更是素来与雷鸣交好,林砚心里清楚,想在宗门站稳脚跟,这两位不能得罪。
崖边的石桌上,二老正煮着茶,见他过来,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砚却不在意,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云老,谭老,今日过来,是特来请教宗门旧规的。
我这新掌护法之职,怕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二位前辈提点。”
说着,将带来的上品灵茶递上:“这是我前几日寻来的雨前茶,二位前辈尝尝。”
云老瞥了那茶一眼,端起自己的粗瓷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护法之职,二尊既信你,自有你的分寸,何须问我们两个老骨头。”
话里的疏离,显而易见。
林砚却依旧笑着,不卑不亢:“前辈说笑了,二位在黔云山多年,更是看着宗门更替,我到底是晚辈,自然该多请教。”
林砚耐着性子,陪二老坐了半晌,东拉西扯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宗门旧规,二老虽态度冷淡,却也偶尔应上两句。
林砚见好就收,不多做逗留,躬身告辞时,还不忘叮嘱崖边的弟子,好生照料二老的起居。
离开栖云崖,林砚的唇角才缓缓沉下来。
云谭二老的态度,他早有预料,只是这股子明晃晃的护短,倒让他心里更笃定,雷鸣定是失了势,否则以二老的性子,怎会这般冷淡。
接下来几日,林砚更是将“恭顺尽职”的形象刻到了骨子里。
每日晨起,必先去议事堂请示公务,温衍垂眸批宗卷,他便垂手立在一旁,话不多说,句句中肯。
江驰倚在扶椅上喝茶,他便恭谨地递上文书,待江驰批示完,再轻手轻脚退出去。
温衍的批复永远简洁,淡淡一句“准了”或“重拟”,无半分多余的情绪。
江驰更是懒得搭理,大多时候只是扫一眼,便挥挥手让他走。
这般态度,落在林砚眼里,便是默许,更是纵容。
林砚的胆子,便悄悄大了几分。
先是借着“宗门值守调整”的由头,将雷鸣昔日带过的两个内门弟子,调去了后山的险地守药圃。
那处荒僻,有时还会出现妖兽侵扰,油水少,明着是调岗,实则是敲打。
还特意嘱咐人盯着,见那两个弟子虽有不满,却也只能领命,而云谭二老和温江那边,竟无半分反应,心底便更安了。
又试探着让人去翠竹谷外打探,想看看苏凝的“闭关”到底是真是假。
谁知翠竹谷的弟子守得严实,谷口立着结界,只说“谷主闭关炼药,任何人不得打扰”,连杯水都递不进去。
打探的弟子想绕着结界走,还未靠近,便被谷中的灵箭逼退。
林砚得知后,倒也没恼,只让弟子退了回来。
翠竹谷的实力,他素来知晓,苏凝虽闭关,却也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暂且先放一放,等西境那边有了雷鸣的消息,再做打算。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了律令堂弟子的眼底,一字不落地传回了议事堂。
议事堂内,檀香轻绕,温衍与江驰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弟子躬身将林砚近日的所作所为禀完,垂手立在一旁。
江驰捏着一枚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林砚,倒真是急不可耐,才得了点甜头,就敢动雷鸣的人了。”
温衍抬手落下一枚白子,淡淡道:“急功近利,心术不正,却也好用。”
“哦?温衍你不会是想让他再闹闹?”江驰挑眉,落下黑子,吃掉了温衍的两枚白子。
“闹得越狠,越容易露马脚。”温衍垂眸,指尖捻着一枚白子:“他想攥紧权势,想清理异己,便由着他。
只需盯紧点,别让他真伤了人,尤其是翠竹谷和栖云崖的人。”
“放心。”江驰笑了笑,“律令堂都盯着呢,他那点小动作,翻不起什么浪。
倒是西境那边,周疤子该传信了吧?
也不知道雷鸣会不会和周疤子闹起来,这两个人,个顶个的莽,犟。”
温衍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落在棋盘上的白子,轻轻落下,定了局:“不会!”
弟子见二尊没有其他吩咐便躬身退下,堂内只剩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混着窗外的风声,藏着未起的暗潮。
而护法堂内,林砚正对着西境的方向,指尖攥着护法令牌,眼底的算计越来越浓。
他已经让人备好了礼,打算送去给西境的一个小部族,让他们帮忙打探雷鸣的消息。
只要雷鸣死在西境,黔云山,便再也没有人能挡他的路了。
黔云山的雾,散了。
藏在人心底的雾,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