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愿铺的静室早已被苏凝布置妥当。
灵泉烧得温热,浴桶里泡着翠竹谷的灵草与赊愿铺的愿力草,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
案上摆着丹针与各式疗伤丹,软榻上铺着干净的锦褥,连旁侧的茶水,都是温好的。
见雷鸣被抬进来,苏凝二话不说,先从药瓶里倒出三枚疗伤丹,递到他唇边:“咽下去。”
雷鸣张口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稍稍缓解了身上的疼。
苏凝却看着他渗血的脊背,皱着眉骂:“莽夫,燃魂冲开桎梏时,怎不想着脊背的伤会裂?现在知道疼了?”
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替他解开衣袍,拆了渗血的药布,指尖触到狰狞的伤口时,力道不自觉放轻。
“忍着点。”苏凝捏起丹针,指尖稳如磐石,针尖精准落进脊背的穴位,手法娴熟沉稳。
丹针入体,酸麻胀痛一并涌来,雷鸣疼得攥紧软榻的锦褥,指节泛白,额角沁出冷汗,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凝看他一眼,手下动作稍缓,轻声道:“这针通脉固魂,忍过了,魂力才能恢复得快,挨鞭时也能扛得住。”
雷鸣微微颔首,哑声道:“苏凝,你再帮我揉揉,里面胀得难受。”
十日养伤,苏凝全程照料,寸步不离。
每日晨起针灸通脉,晌午用灵泉药浴熏蒸,入夜便碾药喂服,连夜里伤口疼醒,都有备好的止疼丹在旁侧。
苏凝依旧是那副外冷内热的样子,嘴上总骂他“莽夫”、“不知轻重”。
然而却在喂药时先试温度,会在针灸时见他忍得发抖便轻捻银针,会在药浴时守在旁侧,一点点调节水温,不让灵草的热气烫坏他的皮肉。
江驰每日都会来,或送温衍特制的凝肌疗伤丹,或翠竹谷弟子新采的愿力草。
每次来,都冷着一张脸,瞥着雷鸣道:
“养不好身子,挨鞭时扛不过去,我不仅要补罚,还要加重,别给我耍花样。”
可转身,却悄悄拉着苏凝,低声问:“他的魂力恢复得如何?”
“脊背的伤,能不能扛得住鞭责?”
“温衍给的那些凝肌草,掺进药膏里了吗?”
江驰冷语后的在意,藏在眉眼间,瞒不过任何人。
温衍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却事事都为江驰安排得妥帖。
除了特制的疗伤丹与凝肌草,还让江驰传了话,让苏凝在药浴里加了凝神草:“助雷鸣稳魂,别让燃魂留下后遗症”。
那些不露面的护持,像赊愿铺的暖光,一点点落在雷鸣心底。
雷鸣愈发乖顺,针灸再疼也不躲,药浴再烫也不哼,每日静坐练气,拼尽全力恢复魂力。
偶尔会对着江驰离去的方向垂眸,低声道:“老子定要好好养伤,绝不再辜负主公和宗主的心意。”
愧疚藏在每一个动作里,养伤的每一刻,都是为了坦然认罚,赎罪补过。
十日转眼即逝,雷鸣脊背的伤已恢复基础,魂力能平稳运转,再无大碍。
苏凝替他拆了最后一层药布,看着结痂的伤口,点了点头:“差不多,能扛住。”
温衍立在槐树下,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玛瑙珠,目光淡淡,手里攥着一根寒钢缠鲛绡鞭。
鞭身由寒钢锻成细链,外边丝丝缕缕裹着黑鲛绡,整根鞭子泛着冷润的光,打在皮肉上疼却不损筋骨,是温衍特意让人备的。
苏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备好的凝肌止疼药膏,垂眸静立。
雷鸣走到院中央,对着温衍与江驰半膝下跪,脊背挺直,声音沉稳:“主公,宗主。”
温衍抬眼,目光先落在江驰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独有的柔意,转瞬即逝,再转向雷鸣时,已恢复了冷硬。
“雷鸣,擅离思过崖,燃魂斗殴,违逆宗规,此为公罪,当罚!
夺你护法之位,贬你去西境,你可服?
莽撞行事,全不顾手足之情,伤兄弟至深,此为私怨,当罚!
今罚你受戒鞭二百五十鞭,以全兄弟情义,你可认?”
温衍顿了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今日,公罪偿规,私怨泄愤,前尘琐事一笔勾销,不得有半分隔阂!”
话落,温衍抬了抬手,示意江驰动手。
江驰接过鞭,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雷鸣抬了抬下巴,语气冷冽:“跪下。”
雷鸣二话不说,双膝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如柏,却刻意低下了头,不敢看江驰。
那份愧疚,刻在骨子里,不敢直视自己惹气的人,更不敢直视这份带着偏护的责罚。
江驰攥紧鞭柄,寒钢缠鲛绡鞭身轻颤着泛出冷光,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扬动。
“啪——”
寒钢缠鲛绡鞭落在皮肉上,脆响在院角回荡,瞬间泛起一道红痕,血珠慢慢渗出来。
江驰的鞭落得又快又狠,一鞭接着一鞭,没有半分留情。
每一鞭都精准落在雷鸣脊背两侧的皮肉上,避开了刚结痂的伤口,疼意如潮水般涌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这十鞭,打你眼瞎,半点兄弟默契都没有,让你看不懂我暗示。”
雷鸣咬着牙,唇瓣被咬得渗血,掌心抠进青石板里,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中,却始终脊背挺直,一声不吭。
“啪!啪!啪!”
“这十鞭,打你没脑子!当众直呼我名,扯旧情拆台,半点宗主颜面都不给!”
雷鸣疼得血色全无,可依旧跪挺挺的受着,不敢用丝毫魂力抵抗。不是他硬撑,是把这二百五十鞭,当成了赎罪。
“啪!啪!啪”
“这十鞭,打你不识轻重!坏了全盘谋局还犟嘴,把兄弟情分全糟践!”
每挨一鞭,雷鸣心里的愧疚便少一分,对自己莽撞的悔意便多一分。
这是主公的规,是宗主的气,更是他自己该受的罚。
苏凝站在一旁,指尖攥紧了药膏,看着那道道血痕,眉峰紧蹙,却始终未发一言。
她知道,这鞭,雷鸣必须挨,挨过了,心结才能解,往后才能走得更稳。
打到一百五十鞭时,雷鸣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喉头滚了滚,却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江驰挥鞭的动作顿了半瞬,指尖微颤,眼底闪过一丝下意识的不忍。
温衍看在眼里,抬手亲自递上一杯灵茶,淡道:“歇口气,再罚。”
这是替江驰找的台阶,护着他的面子,不让他因这份不忍,落了宗主的分寸。
江驰接过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那丝柔软,再次扬鞭。
鞭声依旧清脆,只是力道,稍减了几分。
二百五十鞭,终于落毕。
江驰收鞭,寒钢缠鲛绡鞭绕腕成环,指节因攥得太紧泛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把前几日的暴怒与郁气,全泄在了这鞭影里。
垂眸看着地上的雷鸣,冷声道:“起来。”
雷鸣撑着地面,指节撑在青石板上,一点点站起身。
脊背的血痕纵横交错,血珠顺着脊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猩红,他却依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颓态。
转过身,对着江驰深深作揖,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却无比诚恳,句句皆发自肺腑:
“谢宗主责罚!
雷鸣莽撞,惹您动气,闯下大祸,今日一鞭,愧意尽消。
往后,唯宗主马首是瞻。
宗主让我往东,雷鸣绝不往西!”
这一拜,是认罚,是赎罪,更是彻底的臣服与敬重。
江驰身子僵了一瞬,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冷道:“少废话,温衍有事吩咐,别让他等。”
话落,却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雷鸣晃悠的胳膊。
指尖触到温热的血,不觉微顿,随即收回手,负在身后。
手比嘴诚实,私怨尽泄,只剩在意。
温衍走上前,目光扫过雷鸣的脊背,淡淡道:“罚,是你莽撞,坏了局。
雷鸣,西境是给你的机会。
脸,丢了,挣回来。
记住,你是黔云山的人,更是赊愿铺的人,是我温衍的最锋利的刀。
别让我和江驰失望。”
“属下谨记!”雷鸣抬头,眼底翻涌着坚定,声音虽哑,却字字铿锵。
苏凝上前,打开药膏,动作轻柔地替他敷上。
凝肌草的药力瞬间化开,缓解了大半的疼意,苏凝快速用绷带将雷鸣的脊背缠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囊丹药,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是疗伤丹和凝魂散,路上按时吃,别省。”
雷鸣攥紧丹药,对着苏凝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有两字:“谢了。”
赊愿铺门口,周虎早已牵来了马,马背上备着修磨得锃亮的玄铁刀,还有一件御寒的玄铁甲。
是苏凝连夜备好的,鞍侧还挂着温衍给的西境简易舆图,水囊里灌满了灵泉。
江驰扶着雷鸣上马,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格外稳当。
他拍了拍马颈,低声叮嘱,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只剩真切的嘱咐:
“西境苦寒,据点主事是周疤子,自己人,到了那先找他,别孤身闯祸。
有事就用传讯玉符给我递信,别硬拼。”
“是!明白!”雷鸣坐在马上,低头看着江驰,眼底是实打实的敬重。
温衍站在一旁,指尖依旧摩挲着玛瑙珠,淡淡道:“去吧,早日站稳脚跟。”
“属下告辞!”
雷鸣扯着缰绳,对着温衍与江驰躬身一拜,又对着苏凝颔首,随即策马扬鞭。
马蹄声哒哒,载着他往西境的方向去,背影挺直,消失在晨雾里,戾气尽散,只剩坚定。
江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温衍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茶,唇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气消了?”
江驰接过茶,抿了一口,想起雷鸣躬身谢罪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勾了勾:“消了。
这莽夫,倒也算识相。”
晨风吹过,卷起槐树叶,沙沙作响。
二人并肩往黔云山的方向走,身影被晨阳拉得很长,檀香的余味混着草木的清香,缠在风里。
赊愿铺的暖,老槐下的鞭,都成了过往。
西境的风,已起。
黔云山的局,已布。
雷鸣的路,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