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风,烈得跟刀子似的,卷着黄沙劈在脸上,生疼。
雷鸣裹了裹身上的粗布长襟袍子,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袋里静静躺着一套玄铁甲胄,是苏凝临行前塞给他的,寒沙透不进,更能抵西境的刺骨冷意。
但他舍不得穿。
每每夜里宿在戈壁滩,就着月光把甲胄摸出来看,冰冷的玄铁被掌心焐得发烫。
雷鸣总想着,等在西境扫出一片功绩,带着赫赫声名回去。
那时再穿上这副甲胄,才不算辜负苏凝的心意。
此刻风沙正烈,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上品疗伤丹和凝魂散,各倒了几粒在掌心。
往日里这些丹药苦得能让人天灵盖发麻,回回都得配着大半罐蜜饯才能下咽。
如今嚼在嘴里,舌尖竟漫出一丝细润的甜。
是记起了苏凝塞给他蜜饯时的笑,还是攥着掌心那枚刻着“苏”字的令牌。
令牌硌得掌心生疼,却暖得从指尖熨帖到心口。
一路晓行夜宿,伤处被风一吹便隐隐作痛,可雷鸣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玄铁刀斜挎在腰侧,刀穗被风沙吹得猎猎响,半点没有流放之人的颓态。
数月奔波,终于抵达西境驻守的据点时,日头已沉到戈壁尽头,漫天晚霞染得黄沙都成了金红,连空气里的尘土都带着点暖调。
按江驰给的信息,西境大小据点有二三十个,多则二十余人,少则四五人,平日里除了相互抢占地盘,便是去魔兽山脉猎杀魔兽,换取兽丹。
雷鸣下了马,眼前的几间夯土矮屋让他轻轻叹了口气。
墙皮剥落成块,门口杵着两个守兵,见了他既不行礼,反倒斜着眼上下打量,语气轻慢得很:
“你小子就是江驰说的兄弟?倒是比传闻里壮实些,可惜啊,到了这西境,是龙也得盘着。”
雷鸣眉峰一挑,眼底戾气未散,换作从前,这般轻慢早已动手。
现在他记着江驰的嘱托,记着温衍说过“脸丢了,就给找回来,不必逞一时之快”,更记着苏凝塞令牌时那句“遇事别硬拼”。
雷鸣只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黄沙,玄铁刀鞘在夯土墙上轻轻一磕,沉闷的声响震得那两个守兵身子一僵。
粗哑的嗓音裹着西境的风沙,沉得像块玄铁:“领路。”
守兵被他这股子悍劲慑住,不敢再多嘴,悻悻地引着他往据点里走。
穿过矮院,正屋门口立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眼神却亮得惊人。
“雷鸣是吧?”汉子见了他,也不客套,只抱了抱拳:
“我是这荒牙堡据点的主事,姓周,他们都叫我周疤子。
江驰传了信来,说你是来历练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西境不比你们那好山好水的地方,没那么多门规客套。
只有一条——守得住据点,护得住人,才算爷。”
周疤子说着,递过来一个牛皮袋:
“这里头是西境的舆图,还有周边部族和魔修据点的标注。
最近这几月,黑风岭的魔修闹得凶,劫商队,屠牧民,不少据点去清剿,都折了人手。
你要是怕了,现在滚还来得及。”
雷鸣接过牛皮袋,指尖抚过粗糙的舆图纸张,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燃魂时的躁意早被西境的烈风吹散,只剩骨子里的悍勇,混着几分温衍和江驰埋下的算计,在胸腔里翻涌。
他扫了眼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抬眼看向周疤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露出半截带过伤的牙:
“滚?老子从黔云山出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黑风岭的魔修是吧?正好,给老子练练手,就当是给周主事的见面礼!”
话音落,他抬手将那枚苏字令牌揣进贴身衣襟,与温衍赐的玛瑙珠坠子挨在一起。
一枚暖,一枚沉,都在胸口烙着印——这西境的黄沙,不是他的末路,是他的疆场。
周疤子见他眼底的光,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抬手拍在他肩上,力道重得能震碎骨头:
“好!果然是江驰看重的人,够味!
走,进屋喝酒,我跟你说说这黑风岭的魔修,到底是些什么杂碎!”
然而此时的赊愿铺,虽没有西境的烈风,但却有旧纸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静得能听见纸页摩挲的轻响。
雷鸣走后,苏凝将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桌椅擦得发亮,书柜上的灰尘也被云丝掸扫得干干净净。
正准备向江温二人辞行回翠竹谷,不想却被江驰叫住。
“你留下。”江驰看着整洁的赊愿铺,忽然有些恍惚,顿了顿,再次开口道:
“铺里有许多旧档尚需整理,你心细,合适。”
苏凝愣了愣,她是炼丹师,虽说从前也是做过一派掌门的,可归拢旧档的事却是有弟子接手的。
再说,自己也从未碰过整理旧档的事,这……
宗主发话,苏凝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躬身应道:“是!”
前堂的温衍正执笔翻看宗门外务的薄册,闻言抬眼,掠过一丝错愕看向江驰,随即又垂眸。
指尖轻碾笔杆,将纸页上晕开的墨点淡扫开,淡淡颔首,未发一言。
江驰的目光落在书柜上,脑海中总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好像很久以前,除了他和温衍,还有一个人,总在书柜前拿着云丝掸扫来扫去,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旧档里的赊愿。
“温衍,”他忍不住开口,“百年前,赊愿铺除了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温衍垂下眼眸,指尖抚过腕间的玛瑙珠串,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名下弟子三百人。”
江驰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回答避重就轻,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正要再细问,却听见存档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苏凝在整理书柜,发出的异声。
只见,她的手指探进角落的夹层细缝时,先触到了封皮上硌手的赊痕。
这赊痕不是寻常契印那样浮在纸面,这道痕深黑如焦,嵌进纸纹里。
指腹蹭过,能摸到细小的凸起,像墨汁干硬后凝的痂,还带着点沉凉的滞意。
略微用力,刚把卷册往外抽半寸,掌心便觉一阵细碎的颤。
不是风动,是内里的赊力在撞,一下下急慌慌的,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那股挣动的劲,像是怕被永远埋在旧档堆里。
抽出来时,卷册的卷边已经磨损,封皮无落款,只左下角一个洇开的“赊”字,墨色发暗,像是被潮气浸过又风干。
掀页时纸页脆响,内里是流云宗特有的瘦劲笔迹,一行行记的是与青岚宗沈家的赊愿:
流云宗以宗内三成护脉愿力赊予沈家,保其三代灵脉纯净,无煞邪侵扰。
立契之日算起,赊期三十年,今已逾五载。
那道深黑赊痕,正压在契尾的朱红画押上,痕边漫着一缕极细的黑,像蛛丝,又像墨水里生的细虫,在米黄的纸面上慢慢蠕动,所过之处,纸纹都透着点暗滞。
苏凝指尖凑近,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旧纸的霉味里,不仔细嗅根本察觉不到。
“主公,宗主,这旧档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连忙提着卷册走到堂前,小心翼翼铺展在案台上。
卷册接触桌面时,还微微颤了一下,内里的赊力仍在挣扎。
温衍正低头翻着薄册,闻声抬眼,指尖那枚红玛瑙饰不经意擦过卷面。
淡金色的光倏然漫开,顺着那道深黑赊痕缠上去,像藤蔓裹住枯木。
卷册的震颤猛地停了,那缕黑丝被金光扯得现了原形。
竟是一团扭成麻花状的阴煞,贴在赊痕上,正一点点噬着愿力。
金光触到阴煞时,泛起一丝极淡的黑烟,转瞬即逝。
片刻后,金光敛去,玛瑙恢复了原本的红润。
温衍指尖点在“沈家”二字上,稍顿,声音平稳无波:“赊力染煞了,这煞专噬愿力。”
苏凝指尖按在卷册边缘,纸页还有点残留的微颤,那股腥气似乎更明显了些。
苏凝顿然蹙眉:“比雷鸣身上的煞,阴毒多了。”
“是冲赊愿来的。”温衍把卷册推回她面前,指尖捻着玛瑙转了半圈,语气笃定:
“沈家的灵脉,顶多撑半月。
即是流云宗立的赊契,赊愿铺得接。”
铺外的风不知何时起了,吹得窗棂轻响,与西境的烈风遥遥相应,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