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黔云雾里,血色棋落

黔云山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衣料上凉丝丝的,混着山间腐叶的腥气,闷得人胸口透不过气来。

江驰斜挎着剑走在前面,鞋尖碾过枯黄的草茎,嗑瓜子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道里格外突兀,剑穗上的流苏晃啊晃。

说来,这剑穗上的流苏还是温衍当年用赊愿铺锦抽出来的丝线制成的,里面蕴藏醇厚的愿力。

百年没换过,边角磨得发毛,江驰却护得极好,指腹时不时蹭过毛边,这习惯仿佛就是浑然天成的。

雷鸣扛着大刀跟在身后,肩膀的旧伤被山风一吹,扯得皮肉生疼,粗布短打袖口早被血渍浸硬。

他梗着脖子嘟囔,声音压得低,满是不耐:“温掌柜也太敷衍,就给块玄铁牌,连个准信都没有。

黔云山九派二十七村散得跟沙子似的,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瞎逛着?”

江驰吐出瓜子皮,指尖捏着最后一颗瓜子,指节无意识地轻轻转了转,这动作极为流畅,像是刻在骨子里。

这动作是温衍常做的,每每他在琢磨一件事时,总爱捏着棋子转指节。

江驰看了百年,竟悄无声息被同化了,遇到事,指尖便会不自觉跟着动。

江驰抬眼扫过前方雾色翻涌的山口,眼底漫不经心淡了几分,眉峰微挑:“急什么,有人替咱们探路,也替咱们清清黔云山的杂碎。”

雷鸣愣了愣,浓眉拧成一团,刚要追问,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突然钻透浓雾,直呛鼻腔。

焚尸的焦糊气混着血味,瞬间压过山间腐叶的腥气,呛得他猛地捂紧口鼻,脸色骤变。

“不好,落枫村出事!”雷鸣脱口而出,声音里裹着慌急。

来之前他翻遍了黔云山地界图,落枫村是外围最靠近青云巷的村落,也是九派在外围的枢纽。

是他们的第一站,也是最稳妥的起点。

二人脚下生风,剑鞘与刀身撞出清脆轻响,冲过山口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雷鸣目眦欲裂。

错落的竹屋泥舍全成焦土,烧黑的木梁还冒着缕缕黑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体,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脖颈、胸口的刀口齐整利落,每道伤口上都凝着淡金色灵气纹,冷幽幽的,是玄剑门独有的制式剑法,刻在骨血里的标记,半分错不了。

“这群杂碎!”雷鸣攥紧刀柄,指节捏得咯咯响,青筋从手腕暴起,红着眼就要提刀往山道深处追,“肯定没走远,老子今天非宰了他们,给村民偿命!”

“站住。”江驰伸手按住他的刀背,指尖微凉,力道却沉得不容置喙,半点没了平日里的散漫轻佻。

从踏进村子时,江驰一直保持着谨醒,然而,空气中那一幽是有若无,熟悉到令他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愿念气息时不时地干扰他。

这气息和温衍用来烘焙灵茶时,一模一样。

不对……

这里怎么会有温衍愿念的痕迹?!

江驰蹲下身,指尖轻点过地上的金纹灵气,触到一丝未散的温热,还沾着点粘稠的血渍:

“刚走不到一刻钟,玄剑门的人素来狡诈,屠村必留后手,追上去就是打草惊蛇。

况且,这里恐怕不止咱们俩。”

江驰眉头不禁蹙起,以前常在魔兽深林遇到玄剑门的弟子,他们的手段向来嚣张,可没有像今日这般周全。

屠村,留痕,还有未散的魂……

如此这般反倒像是刻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那……这样做目的又是什么?

雷鸣顺着他的目光抬眼,雾色里,才看清焦土上空飘着数十道淡白色影子,皆是落枫村惨死的村民怨魂。

小小的孩童魂缩在老妪魂身后,魂力颤栗,老村长魂飘在最前,枯瘦魂体绷得笔直,所有魂体都裹着滔天的恨意与惧意,在半空盘旋呜咽。

“别过去!”江驰拦着莽撞向前迈步的雷鸣,将手中的瓜子朝着那些怨魂射去。

瓜子并未直接穿透怨魂圈,而是在他们三尺外被一道虚无的屏障击得粉碎。

果然有阵法结界!

江驰将剑横卧在胸前,用手在剑身上画了一道符令,借着剑气将符令打了出去。

霎间,便看到一抹淡金色灵气罩死死压着那些飘荡飞舞的怨魂。

这光罩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却是坚如磐石。

怨魂们一次次撞上去,魂体近乎涣散,连靠近三尺都做不到,只能在原地打转,怨气越积越重,周遭雾色都被染得发寒。

是封魂术!

这种术法,不伤魂,只困魂。

江驰眉峰瞬间蹙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这术法是出自赊愿铺秘术之一,温衍曾手把手教过自己,就是闭着眼也能临摹出**分。

外人不知道,这套封魂术还有另一个作用,然而,江驰却是知晓的。

就是被缩封在里面的魂会有一定固魂功效,不让这些魂魄被烈日侵蚀而消散。

可如今这样的术法却被玄剑门掌握,还用来对付这些村民。

让这些冤魂连入轮回都做不到,日日受怨气啃噬,永世不得超生。

哼,枉他们自诩是名门正派却偏用这种阴毒手段。

江驰解下腰间的玄铁牌,牌面巴掌大,铁色暗沉,刻着苍劲的“赊”字……那是赊愿铺的信物。

离开青云巷时,温衍扔给他,只冷冷说一句“带着,有用”。

多余解释都没有,那时江驰只当是寻常护身信物。

此刻指尖摩挲着牌面纹路,擦过“赊”字的棱角,一股清冷气劲突然从牌身散开,顺着指尖漫开,径直撞向金色灵气罩。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灵气罩应声碎裂,淡金色灵光散成星点,融在浓雾里,转瞬即逝。

怨魂们瞬间围拢过来,却没敢贸然靠近,只在二人三尺外静静徘徊。

老村长生魂对着玄铁牌深深作揖,敬意刻入骨髓。

所有怨魂看向牌面的目光里,都带着敬畏,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渴求。

是对复仇的执念,是对赊愿铺掌公道的期盼。

江驰的半魂体微微震颤,与怨魂的魂力隐隐相契,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些魂体里的痛苦、恨意,还有那点未灭的希望。

指尖不自觉攥紧玄铁牌,牌身的清冷气劲顺着掌心漫入四肢百骸,那股气息冷冽、熟悉,竟和温衍腕间玛瑙珠传来的一模一样。

冷得淬冰,却偏偏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抬眼,目光穿透浓重雾色,瞥见山道深处闪过一道淡金色残影,衣摆绣着玄剑门的云纹,是玄剑门弟子的衣角。

那人走得极快,却在最后几步放慢了脚步,像是生怕江驰他们看不见,刻意留些痕迹。

“他娘的,老子非得宰了这些没人性的杂碎玩意!”雷鸣来了脾气,也不顾江驰阻拦,直接提着刀追了上去。

江驰没有跟上去而是留在原地,眼眸不自觉地垂了下来,缓缓地打开掌心。

指尖上还留着玄铁牌那一丝清冷,此时,江驰的脑海顿然浮现出离开青云巷的画面。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闷闷的,就连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巷口老槐树上,那只振翅的灰羽信鸽,腿上绑着一块小巧玉牌,牌面刻着玛瑙珠的裂纹纹络

纹路弯弯曲曲,是百年前他替温衍挡飞剑时,玛瑙珠崩裂的模样,独独温衍能刻得出来。

那时江驰只当是温衍在查探黔云山动静,如今想来,哪是什么查探,分明是递信。

温衍,他……

他怎么可以在自己前脚刚离开青云巷,后脚就行踪飞鸽传书!

他要传给谁?!

玄剑门??!还是……

不,不可能,他不会的!

江驰捏碎了掌心跳跃的瓜子,瓜子仁混着碎壳硌进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闷堵。

垂眸看着掌心的碎瓜子,指节还下意识地微转了一下,那刻入日常的小动作,此刻做来,只剩满心的涩。

眼底的散漫、轻佻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郁,连指腹蹭过剑穗流苏的动作,都慢了几分,滞涩得很。

果然是他!

温衍,你……怎么可以……把行踪,亲手递出去了。

他竟然给玄剑门,通风报信。

江驰指尖狠狠攥着玄铁牌,牌身棱角硌进掌心: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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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渡
连载中时酌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