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衍缓缓起身朝着窗边走去,看着檐下铜铃随风摇晃,天空中的月此时正一点点吞噬原本的亮色。
天地间一片血红……
恍惚间,百年前那场大火的残影撞入温衍眼底,鼻子依稀能嗅到焦糊参杂血腥味……
江驰忍不住握住温衍的拳头,轻摇着头,无声的口型示意他,这个愿接不得!
赊愿铺受天道降罚,未得许可,不可用愿念赊愿。
闭铺百年,温衍只有两回例外。
第一次,江驰不知道,温衍到底是因为什么赊了愿。
只知晓,那次的赊愿,他遭天道谴罚,永生囚禁赊愿铺,不得踏离半步,如有违背必受反噬。
第二次,二十年前,流云宗上门……温衍只说欠了情,必得以愿来赊。
那次的赊愿,温衍神魂受损,险些堕入了魔道。
直到这两年神魂才勉强恢复。
如今这愿,若是接的话,那天罚将会……
“温衍……”
温衍清冷的脸庞凝着一丝浅淡的谋算,指尖轻抚手腕玛瑙珠,指腹蹭过珠上裂纹,顺带给江驰一个定心的眼神,示意他不要阻拦自己的布局。
这是难得的机会,不容错过。
随即转向雷鸣,极为冷淡地开口:
“天雷示警,雷鸣,你执意要赊愿,这代价你可想好了?
这第一条,便是你雷鸣需自愿与天道立契。
以一命一魂,九世轮回为奴,认赊愿铺为主,永生永世不得违背。
如此,你还敢应否?”
这话砸下来,雷鸣瞬间愣住,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僵得彻底,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暴戾。
可一想起师父一家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三十年的仇恨,硬是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手指紧握成拳,根根节骨捏得泛白,就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温衍瞧出他的纠结,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狼毫,也不催促,只抬眼朝江驰轻瞟了一下。
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眉峰皆未动,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江驰的目光飘向窗外……
或许……
鼻间传来轻哼,嘴角不觉压了压。
血月起,亦是……血月终
轻笑一声,指尖转着瓜子仁,转得飞快,语气却是显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
话里话外却都在替温衍逼雷鸣做决定:
“温衍,你到底还是仁慈了。
就他这样的莽夫,百年前别说九世为奴,就是十世,都削尖了脑袋也想进赊愿铺。
啧啧,现在不比百年前,随便付点代价就能赊愿。
如今闭铺拒不外接,除非是自己人,不然谁敢违逆天道,跟名门正派抗衡。”
雷鸣沉默半晌,牙关咬得腮帮发酸,喉间闷出一声哼,眼底暴戾被仇恨压下,猛地松口,语气裹着未散的戾和不甘:
“老子,应!”
江驰把瓜子仁抛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瞟了一眼雷鸣,嘴角扬起的弧度里藏着一丝满意,转头朝温衍递了个眼神。
眉梢轻挑,那意思显然再明显不过,成了。
“你可要思量清楚,莫逞一时之气。
应不下剩余二件事,便要白赔九世。”
温衍垂眸蘸墨,笔尖刮过砚台的轻响在铺内散开,抬眼时目光淡淡扫过雷鸣,语气无半分起伏。
却在看向江驰的那一眼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像错觉。
“这第二件便是,三月内走遍黔云山,说动九派二十七村,联手向天道请愿,重开赊愿铺。
应,便继续
不应,前约作废,你我两清。”
雷鸣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敢置信,刚息下去的戾气有些压不住,声音沉得发哑:
“九个门派,二十七个村落?还只有三个月?这……这不是摆明耍人吗?!”
黔云山的门派村落本就散碎,个个忌惮十三门派,百年前的围剿记忆犹在,别说联手请愿,提一句赊愿铺都避之不及。
这根本,难如登天。
江驰狐疑地瞄了温衍一眼,眼底先闪过一丝疑惑,视线很快就收了回来。
瓜子仁在指间跳着,伸手轻耸温衍的胳膊,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看戏的狡黠,却又藏着几分真心的求情:
“哎哎哎,温衍,你这条件过了啊。
九派二十七村,黔云山的主儿个个精得像猴,胆子跟耗子似的。
没事都怕那些个名门正派找上门,他这莽夫单打独斗还行。
谈判的话,别说三个月,三年都磨不出一个屁来的。”
说着,江驰瞥了眼脸色铁青的雷鸣,又转回头瞧温衍,眼底的戏谑淡了些,多了点软意。
手指不自觉地朝着温衍衣袖扣了扣。
温衍抬手拍开江驰作乱的手,力道轻得像拂开一片柳絮,淡淡扫他一眼。
“没应,前约作废,本就不是赊愿铺的人。”
雷鸣岂会不懂江驰在为自己求情,再不认,反倒不知好歹。
指节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沁出冷汗,伤口又渗了血,喉间闷哼一声,咬着劲回了一个字:
“应!”
温衍指尖将狼毫往砚沿一磕,震落余墨,眼底掠过一丝寒凉,目光沉沉锁着雷鸣,语气冷如数九寒冰:
“第三:交出百年前,十三门派围剿赊愿铺的天道验证联盟檄文手卷。”
此话一出,雷鸣浑身僵硬,像被雷劈中,脸色骤然煞白,拳头猛地再次收紧,指节白到近乎透明。
明明藏得严丝合缝的底牌,竟被温衍一眼戳穿。
江驰也愣了片刻,指尖的瓜子仁掉在桌上,眼底闪过实打实的惊讶。
随即转头看向温衍,眼里的佩服藏都藏不住。
这莽夫到底还是嫩了些!
江驰把瓜子仁捡起来抛进嘴里,嚼碎咽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雷鸣的膝盖。
“哎,雷鸣,你是不是犯傻?
连主都认了,还拎不清?
赊愿铺的规矩,认主便唯主命是从。
这檄文你不交,就是背主,后果还用我明说?”
指尖相扣,弹了一枚瓜子仁在他胸口,力道很轻,却补了一句:“九十九步都走了,别摔在最后一步。
檄文与你而言就是块烫手废铁。
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而来!”
温衍给江驰的茶杯续了水,指尖不经意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冰凉的玛瑙珠扫过江驰茶杯,金光一闪而过:“话很多。”
江驰扯了扯嘴角,手指抚了下鼻梁,不再说话,却悄悄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笑。
雷鸣闭着眼有些认命,的确如江驰所说,再藏着掖着没意义。
不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底的不甘,解下腰间的镖局武者令牌,连同一把长刀,重重压在身侧青石板上。
微闭眼,再睁开时,双膝缓缓弯下,重重跪在石板上,额头贴地磕了一头,抬起来时,额头磕出红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那是武者与生俱来的硬气,不是卑微乞怜。
雷鸣手掌微抬,五指并拢,字字铿锵:“我雷鸣,愿在天道见证下,唯认温衍为主,九世听从赊愿铺号令,若有违誓,魂飞烟灭,永不入轮回!”
话音落,雷鸣探手入怀,掏出一卷裹着玄色粗布的古朴手卷,布面还沾着他的体温。
雷鸣干脆利落地扯掉绑绳,将手卷往温衍案前一递。
泛黄的卷面上,一道淡金色的天道印纹隐现,正是那卷联盟檄文。
“檄文在此,恭请主子验收!”
温衍抬眸,墨色眼底淡淡扫过雷鸣,取下玛瑙珠串扫过檄文,确认那道淡金印纹后,又将古卷推了回去,动作极为自然。
“三月后,玄剑门。
带着这份檄文,连同认主契约、九派二十七村落的联名请愿书。
你的愿,如约兑现。”
江驰无聊地趴在案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弹着瓜子仁,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奋。
百年了,终于要动手了!
“黔云山。”江驰弹指一枚瓜子仁,精准弹在檄文边缘的金纹上,惊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力道刚好,没损坏檄文。
“那地界就在十三门派的眼皮子底下,温衍,你倒会挑地方,摆明了要掀他们的桌布。”
江驰伸了个懒腰,手肘支着案沿凑近温衍,声音压得低,却偏让雷鸣听得一清二楚,既提点雷鸣黔云山的重要性,也藏着对温衍的担心:
“话说回来,温衍,你真让这莽夫去黔云山?
不怕他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撕了?
他可是认你为主的人。”
江驰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温衍的衣角。
温衍将玛瑙珠串重新戴回手腕,珠粒相撞的轻响,压过江驰的絮叨。
目光落在雷鸣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却在眼角余光里,凝着对江驰的温柔,语气淡得没波澜,却带着专属的拿捏:
“很闲?你走一趟。”
江驰立即闭了嘴,嘴巴抿得紧紧的,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又来这一套,次次都拿这个拿捏自己。
也不知是瓜子仁吃多了,还是这茶水当真可口,连喝了两口,抬眼见温衍依旧盯着自己,瞬间头皮发麻,手指捏着茶杯,不敢抬头。
“你……你不会说真的吧?!”
江驰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天际又闪来几道亮光,仿佛是对温衍阳奉阴违的不满而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