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我雷鸣认,但这个错,不认!”
雷鸣猛地抬头,眼底红丝密布,梗着脖子一声怒喝,震得演武堂内烛火微晃,满堂弟子皆是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抬手直指林砚,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玄铁刀刀柄被攥得咯吱轻响,那股被冤屈憋住的愤懑尽数爆发。
“是林砚,贴错阵纹断我盾阵魂力,又传假消息引煞气入阵!
三十几个兄弟折在黑石岭,是他失误!是他,构陷我!”
话音落,堂中瞬间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内外弟子交头接耳,皆是面露惊愕。
林执事虽然严明宗规律令,看起来刻板了些,不太好说话。
可私下里却是和内外弟子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同操练。
怎会做出这等事?
林砚身子一颤,忙半跪在地,不卑不亢地陈诉,但眼下闪过不易察觉的阴翳被温衍捕捉个正着。
“禀宗主,主公,阵纹皆是按规制贴敷,前线消息据实传递,属下自入宗以来不敢有丝毫异心,请二主明察!”
“污蔑?”雷鸣怒极反笑,猛地撑着地面起身,战甲摩擦石板发出刺耳声响,就要冲上去揪林砚。
“我在黑石岭拼杀数日,护着兄弟死战撤退,你躲在后方耍阴招,还敢喊冤?
今日我便扒了你的皮,为三十几个兄弟偿命!”
“放肆!”
江驰猛地拍案,冷厉的声音压下堂中所有动静,玄色宗主袍猎猎作响,周身威压散开:“丹墀之上,黔云山宗规在此,岂容你撒野!
认罚不认错,有你这样当护法吗?
咆哮堂前,眼里还有没有半点规矩吗?”
江驰这话是喝止,更是暗中提点,莫要坏了局,更不要落人口实。
此刻的雷鸣被怒火和冤屈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去。
江驰眉峰拧死,袖中扣了个手势。
那时他们一路扫荡黔云山,踏九阶天梯,二人约定的手势。
可雷鸣像个蛮驴一样红着眼,愣是看不见半点,只盯着林砚,字字咬得紧:“我没错!”
云玄子见状,踏前一步,躬身禀道:“宗主,主公,黑石岭符纹错漏,非临场失误。”
没有多余的话,只摆事实,是补台,也是护着自家人的公道。
谭媪跟着上前接着说道:“高阶镇煞符,动线与备案不符,非临时调度。”
二人一唱一和,点到即止,都是跟前的人,懂分寸,知进退。
苏凝瞬步上前,扯雷鸣的衣袖,低声急喝:“别犟!”
她与雷鸣倒是有几分情义的,也知道那莽夫就是个驴脾气,得顺着来,可现在……。
苏凝急的不是雷鸣这个人,而是他当众拆二主的局,乱宗门规矩,枉费二主的安排。
脾气上来的雷鸣哪里听得进去,一把甩开她的力道,大得让苏凝都踉跄半步。
转头,看着江驰,眼底翻着委屈和愤懑,竟一时忘了尊卑,直呼其名:
“江驰!你当宗主才几天,就忘记兄弟的情义。
忘了九阶天梯,我替你挡的那道天雷?
忘了组建魂军时,我们一起携手立的契?
你居然信他,不信我?”
这话一出,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直呼宗主名讳,当众咆哮,以下犯上——触了黔云山的规矩,也触了二主的底线。
江驰拍案,声寒:“雷鸣!放肆!”
怒的是他的不懂事,疼的是他的犟,却半分没提过往情分。
宗主的规矩,容不得私情外露。
雷鸣还想犟着性子闹腾。
温衍却在这时候动了,玛瑙珠转得快了些,腕底金纹细亮,一道金光扫出,直接打在雷鸣的膝盖上,逼他跪来了下了,并且禁了他的嗓音。
清浅的眸色沉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认罚不认错,咆哮公堂,直呼宗主名讳。
原罚加三倍,杖责250!”
话落,温衍顿了顿,玛瑙珠停了,金纹亮了一瞬:“周虎退下,换执法堂执行罚令。”
江驰指尖攥紧,却没说话——他懂温衍的意思,换林砚的人,是做给林砚看,更是做给内外弟子看。
希望这一顿实打,能这犟种长点教训,规矩,不能破。
林砚眼底闪过窃喜,立刻吩咐执法堂弟子将雷鸣压下去受罚。
此时执行的是林砚带回宗的弟子,一直被安排在执法堂做内门弟子,只见他拎着刑杖上前,那杖是硬木的,末端两侧还带着毛刺。
一杖落下,雷鸣的脊背便渗了血,闷哼一声,却依旧挺着背,没求饶,也没低头。
二百五十杖,实打实,一杖没多也没少。
雷鸣的战甲早被血浸透,由两个弟子架着,往思过崖去,路过江驰时,抬眼,眼底是偏执的犟,抹了还瞪了一眼。
江驰闭了闭眼,心里又气又疼,却依旧端坐着,宗主的威仪,不能失。
谭媪的药膳送得快,温在食盒里,不用谁催,早把一切备妥。
苏凝捏着三炉温脉丹,按二主的嘱往思过崖去,行前回了趟丹房,拿了罐桂花蜜饯。
不是特意,只是这丹性虽温,却仍带微苦,那莽夫每次服药都要骂上几句。
故而苏凝每次炼丹时惯会备些蜜饯中和药性,怕苦药难咽,那莽夫又犟着不吃,反倒误了二主调治的本意。
这……是她掌丹的本分。
思过崖的石屋,阴冷潮湿,雷鸣趴在石床上,脊背的伤疼得钻心,心里的犟却半点没减。
他觉得所有人都负了他,温衍不辨是非,江驰偏护外人,谭老云老一点都不出来帮忙求情。
最可恶的还是苏凝,这娘们不说情还假惺惺的凑数装样子。
门被推开,苏凝端着丹药和蜜饯走进来,把瓷瓶和蜜饯罐搁在石桌上,声音平淡,无半分多余情绪,只像完成差事:“温脉丹,一日三粒。”
至于蜜饯只是摆着一旁,懂的人自然懂,不懂也懒得费舌。
雷鸣头也没抬,声音冷硬,带着迁怒:“拿开。
假惺惺的,不就受罚么,死不了!滚!”
苏凝的脸,瞬间沉了。
她奉二主之命送丹,还备了蜜饯,换来的却是这莽夫不知好歹。
那点微末的心疼瞬间被这头倔驴的恶言恶语给碾得稀碎。
苏凝深吸了一口气,蓦然弯腰,捡起蜜饯罐,擦了擦罐身的灰,冷笑一声:
“行,你硬气!这蜜饯,你也不需要了!”
转身时,瞥见食盒里谭媪炖的药膳汤,汤色清润,飘着参片。
想来是谭媪费心熬的,他倒好,不识好歹。
苏凝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苦莲粉,那是炼药剩下的,苦得钻心,却半点害处没有。
抬手,全抖进汤里,搅了搅,低声啐了句:“不识好歹的蠢驴,苦死你。”
话落,她拎着蜜饯罐,摔门而去,石屋里,只剩药膳汤散不开的苦香,和雷鸣趴在石床上的闷喘。
还在犟,却不知,那碗苦汤,是苏凝被迁怒后的小报复。
那罐被拎走的蜜饯,是他亲手推开苏凝的一番心意。
议事堂,温衍捏着苏凝让人递来的消息,知道药膳送了,丹也送了,玛瑙珠转得慢,金纹细亮。
“苦一苦,甚好。不过,这护法的职位……”
江驰看着窗外,松风漫过,低声道:“他那性子,怕是要犟上一阵子。”
温衍眸色清浅,指尖蹭过玛瑙珠:“无妨!他会懂!”
温衍掌全局,重规矩,但也护着自家人的软。
江驰执实务,念兄弟情,却得守着宗门的纲纪。
黔云山的风,裹着松涛,漫过演武堂,漫过思过崖。
棋局在走,情分在,那头倔驴的苦,吃几天,也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