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寨的山谷里,阳光洒下,驱散了连日的浓雾,林间的晨露顺着枝叶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地上的尸体被怨魂们小心地收敛起来,指尖凝着轻柔的魂力,生怕惊扰了枉死的魂灵,而后齐齐埋在寨子后的向阳山坡上,立了简单的青石墓碑。
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淡白色的契纹,缠在墓碑上,泛着柔柔的光,护着他们的魂体,不再受炼魂力的侵扰,不再被俗世打扰。
江驰坐在黑石寨的玄铁寨门上,嗑着瓜子,瓜子皮被他随手弹在风里,左手拇指却反复摩挲着玄铁牌的边缘,那是温衍亲手刻下的纹路,带着熟悉的清寒气息。
牌面的白光渐渐淡去,却依旧带着一丝温热的魂力,顺着掌心窜入经脉,暖融融的。
手腕上的总契纹,淡红色的,像一道红绳,缠在腕间,纹路轻轻跳动,与不远处雷鸣腕间的契纹,遥遥相契,魂力共振,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身后的空地上,落枫村、清风观、黑石寨的怨魂们,正在整肃队形,清风观主的魂体飘在最前面,玄色道袍在魂力里微微漾动,声音凝着魂力,沉稳有力地指挥着怨魂们分成三队。
一队探路,一队守寨,一队修炼。
三队怨魂各司其职,青白魂力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形成一道淡白色的屏障,罩着整个黑石寨,屏障上契纹流转,比玄剑门的封魂术,更牢固,更温润。
这就是他们的怨魂军,黔云山的怨魂军,带着百年的恨意,带着对玄剑门的执念,更带着对生的期许、对公道的渴望,凝在一起,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在阳光下立得笔直。
“江哥,怨魂军整肃好了,清风观主说,他们能探知玄剑门的动向,数里内,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玄剑门弟子的魂力波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雷鸣走过来,坐在江驰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粗粮干粮,还带着余温,递给他:“吃点吧,从落枫村到现在,你除了瓜子就没吃过别的东西,身子扛不住。”
江驰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粗粮的糙感在嘴里散开,味道一般,却能填肚子。
他抬眼看向清风观主的魂体,沉声问道:“观主,玄剑门的动向,探到了吗?”
观主飘过来,身形微微躬身,微微颔首:“秦松带着残部,一路狼狈逃窜,已经逃回玄剑门了。
他的炼魂手被废,修为折损大半,玄剑门门主震怒,已经派了外门、内门两大堂口的精锐,足足三百余人,跟着秦松,准备二次围剿黑石寨。
估计明日晌午,就到黔云山山口了。”
“两大堂口的精锐,加上一个废了手的秦松,倒是看得起我们。”江驰嗑着瓜子,唇角勾着一抹痞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墨色的眸子里凝着冷光。
“看来,玄剑门门主,还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只当是山野间的小打小闹,随手就能捏死。”
“那我们怎么办?”雷鸣问道,掌心不自觉攥紧了刀柄,眼底燃着战意,“是守着黑石寨,还是主动出击,在山口截杀他们?”
“守。”江驰吐出瓜子皮,语气笃定,“黑石寨易守难攻,玄铁寨门加上契纹屏障,固若金汤,正好让怨魂军练练手,熟悉团战的章法。
况且,我们需要时间,让怨魂军的魂力凝实,让总契纹,彻底与我们的经脉相融,心意相通。”
说着,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指尖贴着衣衫,能感受到底下半魂体的跳动,比之前凝实了不少,经脉里的魂力,平稳而浓郁,再也没有之前翻涌的煞气,反噬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这都是温衍的功劳。
从玄铁牌的护魂,到信鸽传书的提前提醒,再到牌里设下的魂力上限,温衍把一切,都算好了,连他半魂体扛不住的反噬,都提前替他挡了。
江驰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怀里的字条,还有那半块冰凉的腰牌,指尖抚过腰牌的纹路,温衍的气息,无处不在,像风,像雾,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突然想起,昨夜立总契时,玄铁牌传来的那股遥遥呼应的清寒气息,带着温衍独有的气息。
温衍在青云巷,应该是一直守着玛瑙珠,感知着这边的动静吧。
烦死了,他就不怕天道反噬吗?
本就被囚在天道局里,还时不时要为他吐口血,真当自己是不死不伤的金身吗?!
温衍,你手腕的玛瑙珠,又裂了一条缝了吧。
江驰指尖用力攥了攥玄铁牌,牌面的温热硌着掌心,似是在回应他的惦念。
“雷鸣,整肃防御,让怨魂军的探路队,分守黔云山的七个山口,每个山口留十名凝实的怨魂,一旦发现玄剑门的人,立刻以魂力传信,动静越大越好。”
江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腰间软剑入鞘,动作干脆。
“守寨队加固契纹屏障,修炼队随清风观主继续凝练魂力。
明日,就让玄剑门的人,尝尝黔云山怨魂军的厉害。”
雷鸣点了点头,应声而去,脚步声沉稳有力。
山谷里,怨魂军的操练声瞬间拔高,此起彼伏,青白魂力在阳光里翻涌,闪着希望的光,也闪着复仇的冷光。
赊愿铺里,温衍依旧是坐在案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玛瑙珠。
珠身的裂纹,又深了一丝,缝隙里泛着淡淡的黑气。
那是天道囚笼的反噬,顺着经脉窜入心口,让心口的契纹隐隐作痛。
可他的唇角,却勾着一抹极淡的笑,眼底的墨色,沉沉的,映着黔云山的方向,似能透过千里云雾,望见那个坐在玄铁寨门上嗑瓜子的身影。
“江驰,别让我失望。”
温衍抬手,提起桌边的紫砂壶,给面前的两杯白玉茶杯续了水。
茶水清冽,冒着淡淡的热气,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江驰的,杯身刻着相同的缠枝纹。
百年了,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此时玄剑门的大殿里,气氛压抑得可怕,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泛着冷光。
门主坐在首位的鎏金座椅上,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周身翻涌着浓郁的金色炼魂力,压得殿内众弟子大气不敢出。
秦松跪在地上,肩膀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炼魂手被废,软软地垂在身侧,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门主的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废物!一个莽夫,一个半魂之身都收拾不了,还废了一只炼魂手,我玄剑门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门主怒喝一声,掌心凝力狠狠拍在身前的玉案上,玉案瞬间碎裂,玉屑四溅。
“两大堂口的精锐不够,再从调虎堂,鹰堂调出五十名核心弟子,随你去黔云山。
这次,务必擒杀江、雷二人,炼化所有怨魂,踏平黑石寨,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以儆效尤!”
“是!弟子遵令!定不辱命!”秦松重重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惶恐。
门主抬眼,目光如刀,望向黔云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不屑:“温衍,你以为借黔云山的几个怨魂,就能跟我玄剑门斗?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自不量力,什么叫螳臂当车!”
黔云山的风,又起了,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裹着淡淡的魂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山谷里盘旋。
明日,黑石寨,必有一战。
而这一战,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在玄剑门的九重天阶前。
踢馆的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