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话剧(上)

时光跑得飞快,一眨眼就到元旦了。

后台乱得像被炮仗炸过的鸡窝,人来人往,撞来撞去。

“服装!最后检查一遍!”

“没问题!”

“化妆师!灰姑娘那头假发再固定一下!”

“马上好!”

“道具!水晶鞋!水晶鞋别拿错了!是左边那只镶水钻的!”

“放心,在呢!”

……

唐洁捏着对讲机,语速快得像在扫射。

直到她把各组情况都给过了一遍,才倚在墙壁上,吐出一口颤巍巍的长气,这口气刚吐到一半,旁边就传来含笑的声音:“哟,唐大总管,您老还喘着气呢?”

唐洁一扭头,愣了。

陈颂安斜倚在化妆间门框上,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王子礼服,复古白衬衫,黑丝绒燕尾服缀着繁复的银线刺绣,衬得人腰细腿长。

头发也打理过了,脸上化了舞台妆,五官轮廓看着要比平日里更深邃。此刻,她手里捏着那顶夸张的羽毛帽,正笑吟吟地望过来。

唐洁上下打量她好几眼,憋了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不开口,就这么站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活脱脱一正太王子。”

陈颂安一听,眉毛立马飞起。

合着她等半天,就等来这句?

“唐同学,”她站直了,把手里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还故意歪了点,随后脑袋一扬,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较真,“请你、客观地、用你雪亮的眼睛、再看看本、王、子。”

唐洁看着她那副“快夸我帅”的小模样,无奈摇头发笑,刚才的紧张无端消散了些。

她从善如流:“帅帅帅,你最帅,行了吧?简直就是咱们班的门面担当。”

陈颂安这才满意,眉开眼笑。

她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很好,唐同学,恭喜你成为第二位被本王子的绝世容颜所倾倒的人。”

唐洁被她逗得直乐,顺着问:“那敢问王子殿下,这第一位幸运儿是谁啊?”

陈颂安“嘿嘿”笑了两声,朝化妆间的方向瞄了又瞄,“那必然是我的真命天女,灰、姑、娘啊。”

唐洁笑得弯腰,还想再聊两句,对讲机里又传来道具组急吼吼的呼叫,背景音杂乱一片。

两人对视一眼,唐洁摆摆手:“我得去了,你……”

“去吧去吧,”陈颂安潇洒地一挥手,“本王在此,替你镇守后方,顺便,”她顿了顿,朝化妆间抬抬下巴,“看看我的公主准备得怎么样了。”

唐洁笑着跑开了。

陈颂安脸上的玩笑神色淡了些。

她转过身,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被墙壁闷住的、隐约的音乐,看着眼前忙乱穿梭的各色人影。

心跳莫名有点快,但还能压住。

突然,身后那间紧闭的化妆间门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惊呼。

接着是集体倒抽冷气的声音。

陈颂安回头。

门也开了。

先涌出来的是几个帮忙的女生。

脸上红扑扑的,互相交换眼神,嘴角拼命往下压却根本压不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然后,晏炀天走了出来。

“男扮女装”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娱乐性和话题性。

在他出来之前,后台不少人都抱着起哄的心态。

可当他真的走出来,站在那灯光的那一刻,所有看热闹的都熄火了。

只剩下一片被惊艳到的寂静,和几声没控制住的低呼。

他穿着灰蓝色的蓬蓬裙,裙摆层层叠叠,金色的长假发柔顺披在肩上,没有刻意扭捏作态,就这么站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因为不习惯这身装束,眉宇间蹙着。那是一种纯粹对陌生服饰的不适应与轻微不耐。

可正是这种“不耐”混在过于华丽的裙装里,形成了一种奇异又和谐的反差。

不滑稽,不清媚,反而冲撞出一种干净的、极具少年感的……锋利。

一种超越了性别、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义的美。

周围响起更多的抽气和惊叹,好些别班的学生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够着看。

晏炀天的目光在后台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靠在墙边的陈颂安。

他眼底的那点冷冽也随之化开,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而后提起略有些累赘的裙摆,动作有些生疏,但到底不算笨拙地朝她走来。

周围的目光全都在跟着他移动。

最后又聚焦在走廊那头、同样吸引了无数视线的陈颂安身上。

一条无形的走廊,仿佛成了临时搭建的T台,两端站着风格迥异却又莫名和谐的主角。

距离越来越近。

还剩几步远的时候,晏炀天停下了。

他歪头,率先开口:“怎么样?”

陈颂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裙摆,看了足足有七八秒,才很慢、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很美。”

晏炀天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对象还是自己,但又因为是眼前这个人说的,他奇异地没觉得别扭,反而有种……微妙的满足感。

于是,他又上前半步,看着陈颂安,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玩笑,又藏着点认真,追问:“那……配得上我们这位矜贵的王子殿下吗?”

陈颂安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等再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看着晏炀天,一字一句地说:“公主殿下是我的心之所向。”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台残留的余声,好像一下被抽走了。

晏炀天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看着陈颂安,陈颂安也看着他。

谁也没说话,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将两人缠绕。

不远处,唐洁刚好从一扇门后探出脑袋,看到这"深情对视"的一幕,嘴角抽了抽,赶紧提高嗓门喊:“诶!那边的那对王子公主!别含情脉脉的了,快过来!最后对一遍词!”

两人像被惊醒一样,同时移开视线。

陈颂安耳朵有点红,轻咳一声,率先转身,应道:“来了。”

晏炀天也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只是转身跟上时,捻了捻裙摆的薄纱。

时间在忙碌和紧张中溜得飞快。

礼堂里座无虚席。

初一的各个伸长了脖子,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初三的也来了不少,这也算是中考前最后一次放纵,看得也十分投入。

任何活动,开场永远是领导讲话,内容亘古不变,语调慷慨激昂,带着体制内特有的“韵律”。

但底下的学生还是很给面子的,毕竟待会儿就是期待已久的正戏。这不,他们掌声拍得震天响,几乎要捂起耳朵才受得了。

出场顺序还是抽签决定。

二十几个班,老班不偏不倚抽到第十个。

大家都觉得不错,不用赶着开场手忙脚乱,也不至于拖到最后观众疲了,评委也打不起精神。

第一个上场的是五班。

演《睡美人》。

大概是太紧张了,开口第一句就抖得不成样子,就像一段信号不良的波调。虽说后半段稳住了,可开头那颤音,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

第三个八班,是《小美人鱼》。

王子站在船头眺望远方,那段关于海洋和命运的独白,发音漂亮,语法无误。可他语调平直得像是在读课文一样,情感起伏近乎于无。

观众礼貌地鼓掌,但气氛明显平淡了下去。

……

第六个是十班,演绎的是《彼得·潘》。

陈颂安在幕布边看到路闻川了,这家伙确实有资本,整场下来行云流水,很有腔调,台风稳得不行。

……

第八个是十三班,日语班。

他们演的是《辉夜姬》。

主角身着十二单,华美异常。

一口流利的日语出来,底下顿时一片“哇塞”,既新鲜又激动。

可惜服装太繁琐,动作一大,耳麦线被勾住,扯掉了,“哗啦”一声,演员也没反应过来,脸上晃过明显的慌乱。虽未影响演出,但那一瞬间的意外,到底让精心营造的唯美氛围打了折扣。

老班看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猫着腰从观众席溜回后台,第一时间找到正在后边整理假发的晏炀天,叮嘱道:“看见没?衣服!衣服是最大变数!耳麦线千万固定好!走路提裙看着点脚下!”

又赶紧对围过来的七班众人示意,“都打起精神!十三班马上结束,结束后就是十九班,他们班完事就到我们了!道具确认一遍!台词在心里再过最后一遍!”

陈颂安本来在台下觉得还好,看别人出错,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原来大家都差不多”的安慰。

可真轮到他们去候场区,听到前面十九班的音乐声,看到台下黑黢黢的一片,唯有幕外那块被灯光照得刺眼的时候。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猛烈加速,咚、咚、咚,一下下地撞在胸口上,一时间好像都有些喘不上气了,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那份生理性兴奋按耐住。

后台昏暗,只有舞台的余光漫过来一点点。

晏炀天过来了,直接走到她的旁边。

他歪了下头,像是在辨认她脸上那点少见的神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忽然开口:“看王子殿下这脸色……是不想娶我了?”

陈颂安:“……?”

她愕然抬眼。

脑子里那根因为全神贯注而绷紧的弦,差点被这句不按牌理出牌的话给崩断。

这人……

旁边这么多人!

同学就在几步外!

还有别的班的!

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她立马慌慌张张地朝四周看去。

然而,她发现大家要么在低头检查自己的道具或耳麦,要么紧张专注地看着前面舞台的方向,要么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至于那几个离得近的、似乎听到点动静的同学,还非常贴心地、动作一致地把头转开了,或者用剧本挡住了脸。

晏炀天将她这慌乱尽收眼底,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他又凑近了些,看着她睁大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的认真,再次确认:“嗯?”

陈颂安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上粗糙的墙壁,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她瞪着眼前这张上了妆后更显精致、美感,甚至带了点雌雄莫辨意味的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没什么气势的字:“……没有。”

她还能说什么!

晏炀天笑了。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也是,我们排练了那么多遍,所有老师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观众席,又看回她,眼神清亮而笃定,“更何况,他们都在等着看呢。”

等着看七班。

等着,看我们的戏。

他的话像一颗恰到好处的定心丸。

陈颂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此刻有些怔忪、又慢慢安定下来的脸。

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忽然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一遍遍对词、走位、抠细节、甚至因为某个动作笑场无数次的下午;是英语老师不厌其烦地纠正他们发音和语调的场景;是老班在最后几次彩排时,脸上露出的、难得满意的、也带着骄傲的笑容。

是啊。

都已经,练那么多遍了。

他们对彼此的节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接上。

没问题的。

陈颂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也慢慢稳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沉稳有力的节奏。

她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甚至燃起了一点熟悉的跃跃欲试,“嗯。”

晏炀天这才退开,脸上那点调侃的神色也收了起来,变回平时的淡然。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他的上场站位。背影挺拔,步伐稳定。

前面班级的表演似乎接近尾声,音乐声变得磅礴起来。陈颂安也戴上了那顶羽毛帽,帽檐投下的阴影,让她眼中的光芒更显深邃。

幕条被缓缓拉开,舞台光涌了进来。

“下面,”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富有激情,“让我们有请初二七班,为我们带来经典童话——《Cinderella》!”

掌声,如同酝酿已久的春雷,在礼堂里轰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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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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