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颂安感觉自己最近有点怪。
她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要是那人有回看的迹象,她又会飞快移开。这感觉很陌生,也有点烦,她不太喜欢。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天光半明半暗。
她和木槿说着话,余光却挂在对面那扇玻璃窗上。
窗子映出教室后半截,人影模糊。
以前她也看,目光散漫,从不停留,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那团模糊里有了个在意的位置,第一组,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偶尔会借着说话的空当,头偏个几度,在那抹影子上留住几秒,再自然滑开,时机掐得极准,连木槿都没察觉。
有一回,她刚瞥过去,玻璃里那个低头的侧影,忽然抬了脸,扫过窗户,似乎和她在虚幻的镜像里,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陈颂安心脏猛地一缩,又重重砸了回来。
她瞬间坐正,心跳快得不行,面上盯着木槿说话的嘴,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一向娇惯,也实在是不喜欢这份过度的在意。
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就矮了一截,真成了个只敢躲在暗处张望的胆小鬼。
而且她知道,张望的人不止她一个。
所以她要更谨慎,看窗户的时间得精确到秒,眼神流转必须做到天衣无缝。因为,她怕被任何的人看见,也怕被玻璃里的那个人察觉,看穿自己这拙劣的把戏。
日子久了,这扇窗就变了味。
当那个位置空着,它就恢复了一面冷酷客观的镜子,照映出教室里所有来不及掩藏的瞬间。
她发现,比起直接去看,这面镜子能够呈现出平时根本留意不到的地方。
那些面对面容易伪装的情绪,在模糊的映射和恰当的距离下,反而露出了最原始、最猝不及防的马脚,还有一些令人深究的表情。
有些还没想清、或根本不敢想的东西,可能就藏在那惊鸿一瞥里。
关于七班要排反串版《灰姑娘》的事,没几天就像插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学校,上到领导老师,下到门口保安室养的大黄,似乎都知道了七班要演这么一出戏。
为什么连大黄都知道?
还不是因为有些人,戏瘾上来不分场合。
此人正是肖昂。
某天保安大叔不在,肖昂憋了一肚子台词没处说,瞅见趴在门口的大黄,立马蹲下身,对着狗就开始念台词。
从自我介绍,到慷慨激昂的独白,滔滔不绝。
大黄也配合,在他声调拔高之处,还会跟着叫两声,惹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七班的人撞见,都恨不得不认识他。
这事传来传去,陈颂安没亲眼见到,也听了个**不离十。
也是巧,那天早上她路过保安室,想起这事,就往里头瞥了一眼。
肖昂果然在。
他正蹲在那儿,摸着大黄的头,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陈颂安脚步猛顿,半是震惊半是无语,她知道肖昂性子跳脱,但没想到他跟狗都能聊得这么起劲。
察觉到身后有人来,她稍稍欠身让路。
一声低笑从背后传来。
“看什么呢?”
陈颂安心头一跳,暗道不妙。
她先对着空气扯了下嘴角,压下心里的慌乱,然后才转过身,脸上挂起一个标准又客套的笑,算是打了招呼。
晏炀天见状,笑容不由得淡了几分。
这几天,除了排练对词,她对他就是这副模样,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假笑敷衍,或者干脆、直接地,从自己身上掠过去。
他看在眼里,胸口发闷。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陈颂安却抢先一步,朝保安室抬了抬下巴,带着惯常的熟稔:“哟,又来找你兄弟培养感情了?”
保安室里的肖昂闻声回头,看见他俩,笑容咧得更大了:“你们也来了?我跟你们说,这大黄是真通人性!”说着又用力揉了两下狗头。
陈颂安抿嘴笑着,没接话。
她本来就是随口调侃,可没想要过去,毕竟她……怕狗。
“走吧,快上课了。”晏炀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没什么情绪。
陈颂安心头一慌,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来,她扬声催促还蹲在那儿的肖昂:“走啊,要迟到了!”
好像只要声音大点,就能压下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
路上,晏炀天看着她和肖昂极其自然地笑闹、对话,心里那团从前几天就没散的不爽,渐渐化作了一种绵长的酸涩。
他今天起晚了,没吃早饭,本来想着去食堂看看,但老远看见她的背影,几步走到她旁边,还没等心里那点雀跃漫开,就被眼前的画面给浇灭了。
气饱了。
他抿着唇,没什么温度地扫过说得正欢的两人,一言不发,率先朝教学楼快走几步。
上楼梯时,肖昂还在叽叽喳喳。
晏炀天好不容易插进一句话,目不转睛地看着陈颂安,可她像是没接收到,或者故意忽略,眼神飘着,只和肖昂搭腔。
晏炀天心里的那点酸涩,一下子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憋闷,可他向来不是那种会死皮赖脸凑上去问原因的人。
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从小到大的环境里,多数时候是别人捧着、顺着、或远远看着他的,他从没主动迁就过谁。
想起这几天她对别人谈笑自如,对自己却避之不及的画面,他心口就堵得发梗。
一路无话。
气压低得连迟钝的肖昂都感觉出来了,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终于闭了嘴。
大课间排练,是在闲置了的空教室里。
以往,陈颂安坐下,晏炀天会很自然地坐到她旁边。
今天,两人中间至少隔了三个空位。
唐洁拿着本子过来,看了一眼这距离,挑了挑眉:“你俩干嘛?王子和灰姑娘坐这么远,打算隔空对戏啊?”
陈颂安抬起眼,看向晏炀天。
晏炀天正低头翻着剧本,没像往常那样“恰好”也看过来。
她心里那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和期待,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泛起点空落落的涩。
唐洁拿这两人没办法,叹了口气。
她和陈颂安熟些,便开口:“安安,坐过来点,咱们对一下第三幕的台词。”
陈颂安“嗯”了一声,收拾起了手边的剧本和水杯,动作有些慢。
晏炀天虽然没抬头,但注意力全在那边。听见唐洁的话,听见她收拾东西的声响,心里那点坚硬的憋闷,忽然就松动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站起来,抱着东西挪过来的样子。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火苗,蹭地把他心里那片酸涩冰冷的荒原,烤出了一片暖意。
早上那点不愉快,竟就因为这一个还没发生的动作,烟消云散了。
原来……自己这么好哄?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出息。
晏炀天没再犹豫,合上剧本,站起身,在周围同学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走到陈颂安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了。
“对词吧。”他声音依旧平淡。
陈颂安动作顿了一下,也坐了下来,应了声:“嗯。”
排练按部就班。
到了暂时没他们戏份的、周围讨论也激烈起来的时候,晏炀天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陈颂安那边挪了挪。
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他低下头,佯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剧本。
陈颂安能感觉到他的靠近,握着剧本的手也收紧了些。
四周人声嚷嚷,唯独这一小片角落异常地安静。
晏炀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靠近问道:“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陈颂安手指一颤。
她没抬头,盯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含糊地应:“……什么?”
“你肯定知道我在问什么。”晏炀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我是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颂安心头一颤。
心里那股又羞又恼、又夹着点委屈的情绪,全都漫了上来。可表面上,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有点躲闪的样子。
晏炀天看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心里那点不确定又冒了出来。但他仔细回想,除了提名她演王子,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
“是因为选王子的时候,我提了你名字?”
他试探着问,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颂安依旧沉默。
他静了片刻,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道:“但老师说的条件,不怯场,声音好听,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也只想到了你。”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好像就没那么难说了。
“其实,演灰姑娘这个事,”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陈颂安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波动。
晏炀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但如果你演王子,那么灰姑娘,我一定会接。”
陈颂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乱了章法,脑子里乱泱泱的,脸上却还要强作镇定。
晏炀天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慌乱底下隐约的松动,心里的不确定,终于落定。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只想和你一起排这个话剧。”
此话一出,周围翻动剧本的哗啦声、讨论的争辩声,宛如潮水般退去。
其实,这段时间,因为晏炀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本来就多了,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甚至隐隐带着敌意的。
她不是逃避,只是心里乱得厉害。
她对所有人都照旧,包括那些对晏炀天有意思的女生,跟谁也都聊得来,总是眉眼弯弯的,一副开朗随和的模样,好像那些暗流汹涌的目光和心思,都与她无关。
唯独对晏炀天。
好像不知不觉,她就把自己心里那团乱麻一股脑地,全怪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QQ空间突然多了很多陌生访客,好友申请随时都会蹦出来两三条,课间上下学,也总能感觉到有别样的视线黏在身上。
她是习惯被人注视的,也享受那种成为焦点的感觉。
可这次不一样。
这些关注带着某种暧昧的揣测和审视,让她无所适从。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
少女的第一次动心,来得仓促又猛烈,像一场未做预示的暴雨,打得她措手不及。她还没学会如何安放这份陌生的悸动,就先被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搅得心烦意乱。
她甚至有些埋怨。
心里止不住地、阴暗地怀疑:晏炀天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样?是不是也给别人这种模棱两可的希望?不然,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关注和打量?
所以她生气了。
一种自己也说不清具体缘由的闷气。
于是,她就把这份气,全撒在了他身上。
对待全世界都和颜悦色、活泼开朗,像颗永不熄灭的小太阳,只有面对他时,会收起所有笑意,竖起无形的墙,用冷淡、躲避,笨拙地守护着自己那颗因为初次悸动而慌乱不已、又因他很受欢迎而暗自酸涩的心。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强撑的、虚张声势的嗔怪,也带着一丝终于不再躲闪的委屈:“那你以后……做这种决定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晏炀天看着她鼓起的脸颊,和那双终于肯正视他的眸子,心里那憋了好几天的酸涩烦闷,瞬间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取代。
他眼里那点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松开了,嘴角也弯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大小姐来演王子,不是正合适么?”
陈颂安被他这声“大小姐”叫得耳根更热,瞪他一眼,作势又要扭头。
晏炀天探过去看她,语气是那种拍须溜马到了极致、反而显出十二万分真诚的奇怪效果:“我是说真的,你站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英语好,声音也好听,念台词有底气,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出第二个人,还有……”
陈颂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吹捧”说得面红耳赤,眼看周围讨论的人群快要散开,注意力就要回到他们这边。
她心里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抬手虚虚地挡在他嘴前,声音又急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别说了!!!”
晏炀天看着她急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和那双因为羞恼而明亮的眼睛,眼底的笑意彻底漫了上来。
他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却越扬越高。
人群渐渐归位,排练又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