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是在笑声和掌声中结束的。
幕布合拢的三十秒,舞台像是被摁了快进键,搬道具的同学弓着腰飞冲上去,负责布景的工作人员在狭窄的通道里迅速更换背景板。
陈颂安站在第二幕的上场口,抿了抿唇,羽毛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侧幕另一边,晏炀天金色的假发在后台的灯光下泛着柔雾,他正低头调整手套的蕾丝边。
“第二幕准备——”舞台监督压低声音喊。
陈颂安深吸一口气,将羽毛帽戴正。
晏炀天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通道里短暂相接。
幕布,再次拉开。
灯光倾泻而下。
舞台上的一切都在发光,仿水晶吊灯、群演身上夺目的亮片、道具银器映出的光影……
音乐是宫廷经典圆舞曲,音质有些单薄,但搭上舞台的色图,竟也有了别样的氛围。
王子从阶梯高处登场。
她的脚步踩在音乐的节拍上,不疾不徐。
黑丝绒外套上的银线刺绣在追光灯下流动着庄严的光泽,随着她的步态起伏,游动散落。
她脸上只有一种属于王子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而后缓缓扫过舞池的人群,像例行公事地巡视,又像是在寻找。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了大厅最远的角落。
那里灯光刻意调暗了些,一个穿着灰蓝色蓬蓬裙的身影独自站着,微微低着头,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是灰姑娘。
音乐微妙地变换了一个和弦。
王子开始朝那个角落走去。
她穿过人群。
那些贵族宾客自然地让开道路,像是真的在交谈中侧身、回头、露出好奇或了然的神情,一个老伯爵甚至举起酒杯,向王子致意……这些举动让整个舞台活了过来。
灰姑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飞快地看了眼王子,稍颤了颤,那一下尽显局促,隐隐露出“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怯懦。
王子停在了他面前。
一步之遥。
全场静了一瞬。
王子看着灰姑娘。按照剧本,她本应该说出那句邀请了,但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看着他。
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慢慢、慢慢地变了。
像是冰面遇见阳光,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柔软真实的质地,脸上属于王子的骄矜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然后,她向他,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
一个毫无保留、甘愿等待的姿势。
台下有抽气声。
灰姑娘退了极小的一步。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目光落在那只伸出的手上,又顺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移动,对上了她的视线。
就在目光相接的刹那,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
王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是一种排练时从未有过的温柔:"A dance,if you will?"(能请你跳支舞吗?)
这是一句真正的询问。
是完完全全,发自本心,对眼前这个人发出的邀请。
他看着她,看了也许只有半秒,可落在舞台的慢镜头里,漫长得恍若历经一整个世纪。
而后,他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完全的扮演,仿佛掺进了一点属于本人的东西。
他将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放入她的掌心,低声回应:"The honor is mine."(这是我的荣幸)
就在目光相接的刹那。
手掌合拢。
十指上下扣合。
就在这一握之间,音乐轰然转为盛大华丽的主旋律。
灯光师将所有追光打在他们身上,两人瞬间成为整个舞台上唯一的光源,交握的手在柔光下耀眼夺目,熠熠生辉,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养眼,这一幕实在是太养眼了。
台下爆发出第三波掌声和低呼。
王子牵着灰姑娘的手,转身步入舞池中央。
音乐流淌,灯光将两人笼罩。但此刻,舞台的焦点并不仅仅在他们身上。
这是一场真正的宫廷舞会。
周围的宾客们活了起来。
浮夸子爵正高声用拿腔拿调的语气恭维一位淑女,逗得对方频频执扇掩笑。
严肃伯爵手持酒杯,与友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舞池中央,似是在评估王子的舞伴是否够格。
几位贵妇聚在舞台一侧,摇着扇子,递眼神,搭笑语,简短聊了几句。
每个人都在戏里,每个人都在演绎。
舞台的每一处,都充盈着精心设计的、熙攘而生动的日常感,而正是这些细节,构建了一个令人真正信服的舞会世界。
在这片生动的背景中,王子和灰姑娘开始了他们的舞蹈。
真正的戏,往往细小的神情里。
王子声音透过麦克风,干净而温润,带着贵族应有的教养和好奇:"Might I ask the name of the lady who has captured the attention of the entire court?"(能否容我一问,这位俘获全场目光的女士,芳名为何?)
灰姑娘睫羽轻颤,抬眸望去:"But Cinderella, Your Highness. No one of any consequence."(殿下,我只是仙蒂瑞拉,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Cinderella…"王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a name that feels like it belongs here."(这个名字,本就该属于此地。)
此话一落,周围的宾客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交谈声低了下去,更多的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投来。
子爵甚至夸张地叹了口气,对同伴耸肩打趣:"Ah, young love!Still figuring out the steps. "(啊,年少心动!两人还摸索着相处分寸呢!)
这话引起一阵克制的低笑。
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在共同维护和烘托着这个中心情境。
音乐渐渐走向舒缓的尾声。
王子停下舞步,却并未松开手。
在音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说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句台词,声音郑重:"Stay with me,Cinderella,until the night forgets itself."
(仙蒂瑞拉,留在我身边吧,直至夜色沉醉忘我)
这绝非一句简单的邀约。
这是在宫廷众目睽睽之下,王子对一位姑娘的公开青睐,是心动的许诺。
全场寂静。
灰姑娘这次没有闪躲。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盛满了真诚的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随后同样深情地、缓缓作答:"Until the last stroke of midnight, Your Highness."(直到午夜钟声的最后一下,殿下。)
这句话,被他用一种轻柔而笃定的语气说出来,仿佛一道无形的契约,悄然落定。
王子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她终于松手,后退一步,单手抚胸,躬身行礼。
灰姑娘双手提裙,屈膝低头,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俯身礼。
然后。
舞台又活了。
不,是舞台上所有凝固的角色,在这一刻,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动,完成了最华丽的一次集体震颤。
左幕。
浮夸子爵瞬间收起所有嬉皮笑脸,手杖“嗒”地一声点地,脱帽弯腰;身旁的淑女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优雅含笑的眼,而后裙摆旋开如花。
右幕。
严肃伯爵放下酒杯,背在身后的右手与按在胸前的左手形成同一道折线,下颌微收,目光沉静地投向台下,似乎在向一场值得尊敬的邂逅致意。
后方。
几位贵妇的扇子倏然停住,手腕一翻,裙摆提起的高度如同被丈量过,屈膝的深度分毫不差;她们身后的绅士们,或抚胸,或垂手,身姿挺拔如林。
角落。
端着托盘的侍从、模拟演奏的乐手,甚至站在最边缘、几乎被布景遮挡的卫兵,全部定格在最符合身份的告别姿态,肃立、垂目、或稍稍倾身……
没有一个人是背景板。
每一个人,都在王子与灰姑娘相互致礼的同一秒,找到了自己在这场盛大幻梦中的一隅落点,并将这个姿态,凝固成了一幅名为《落幕》的油画。
灯光慷慨地铺满整个舞台。
照亮每一张上了妆、年轻的脸,每一双专注、端凝的眼睛,每一套或许廉价却在此刻粲然流光的戏服,每一个矜持、仪范十足的姿容。
静。
台上是数十人同步后的绝对静止。
台下是上千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完整的仪式感攥住了呼吸。
三秒。
幕布开始合拢,自两侧向中间,缓缓掩没这幅画面。
黑暗降临。
紧接着。
“哗——!!!!!!!!”
掌声、喝彩、口哨,如同井喷,隆然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持久!
“我靠!刚才那一下!”
“全体谢幕!帅炸了!”
“七班这配合!绝了!”
“排了多少遍啊。”
……
不少人站了起来,跟着鼓掌。
前排。
有女生边拍手边凑在一起快速说话,能看到她们发亮的眼睛和兴奋的表情。
中间靠过道。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没动。
他看着台前那块深红色的幕布,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手背很用力地蹭了下鼻子。
“至于吗你?”旁边的朋友撞他,声音也有点哑。
眼镜男生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台上:“你不懂,”他吸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最后那一下……他们所有人一起……我靠。”
“是牛逼。”朋友点头,用力拍他后背,“真他妈牛逼。”
后面几排。
两个女生在低声快速交流:
“看到没看到没?灰姑娘最后看王子那一眼!”
“看到了!还有那个子爵脱帽!动作帅炸!”
“他们班怎么练的?太齐了!”
……
靠出口的位置。
一个初三的男生对朋友说:“这届初二是有点东西,比我们去年那个强。”
他同伴点头:“主要是不尬,英语说得也舒服,不像背的。”
评委席那边也在低声交谈。
英语组长对旁边说:“这组口语是下功夫了,语调什么都很自然。”
旁边的老师笑着点头:“主角发音很不错啊,说得也有感情,关键是这个班整体,不散,诶!几班来着?”
“七班。”
“王老师带的啊。”
……
后台,每一张脸上都冒着热气,闪着光,像是被同一种巨大的、共享的、近乎眩晕的成就感烧得灼灼。
他们互相看着,似乎还不太敢相信刚才那雷霆般的掌声是给自己的。
彼此的眼神撞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笑声就像传染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很快就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我们……刚才是不是牛逼大发了?”
“把‘是不是’去掉!”
“稳了稳了!”
“卧槽刚才!”
“外面是不是炸了?”
“何止炸了!炸穿了啊!!!”
……
七班的人涌过来,撞在一起,拍肩膀,搂脖子,又叫又笑。
外面,主持人的声音传进来:
“初二七班最终得分——9.86分!目前暂列第一!”
“哦——!!!”后台的欢呼瞬间拔高。
陈颂安耳朵里灌满了自家同学的尖叫与笑闹,她被人群挤得晃了又晃,摇了又摇,抱了又抱,站稳后就朝对面看去。
晏炀天刚把扒在他身上的肖昂推开一点,也抬眼看了过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环境里碰了一下。
陈颂安很招摇地笑了一下。
晏炀天愣了下,也摇头失笑。笑意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