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活着”

当初的一切穿越过十七年的光阴再次飞回到祝契与的脑海,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的鲜活。

小时候的情绪向来直白坦荡,委屈了便嚎啕大哭,开心了就放肆大笑,哪像现在难过到极点了还要装作什么都不在意没心没肺的摆出个笑脸。

原来这就是长大,一切都不再可以随心所欲,连情绪都要控制。

祝契与再次笑了,“多少年了,还记着这个呢?”

回忆往事是快乐的,但快乐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难过。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太快乐了,对照现在的日子,心里落差太大,总没来由的心情低落。

“这糖纸的任务就是保护糖果,如今糖果被安全的吃进了嘴里,它也算是功成身退,就让它安稳的进入垃圾桶寿终正寝吧,再继续折腾它,我觉得良心难安啊。”

这番话听进闻宴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这不像是十七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祝契与会说出来的话,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不对劲。

闻宴稍微抬起跪在地上已经有些发麻的腿,从仰视到平视,直到能够清楚的看到祝契与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白色绒毛。

弯着腰,闻宴稍稍退开一些,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他像小时候一样把祝契与抱在了怀里,一下又一下的磨着祝契与的后脑勺。

说话的声音好像要融成水,一股一股的流进祝契与被血肉层层包裹的心脏里,祝契与听见他说:“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离开,我们无法控制,我们能做到的仅仅是拼尽全力的告别,有的人幸运在离别前说尽心里话,不留遗憾,有的人倒霉将死之际未能留下只言片语,只给活着的人留下流不尽的泪与痛。”

闻宴的声音温柔也沉重,他是在开导祝契与也是在劝慰自己,“妞妞来到这世界上很开心,在最后离开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她一直说她想活,即使每天被病痛折磨她也没想过认输,在弥留之际,知道自己要死了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庆幸,自己再也不会拖累妈妈。”

“妞妞告诉过我,这五年是她偷来的光阴,能来人世间走一遭,遇见这么多喜欢的人,她很开心,所以祝契与,就当是为了妞妞,不要难过了。”

妞妞极度渴望活下去,也庆幸死亡。

她活着的时候想尽办法让关心自己的人开心,所以她忍疼,她要活,死了也要录下一段视频告知活着的人,不要为她的死亡而感到难过。

祝契与的眼泪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落下,泪珠像是天空中连成线的雨,连绵不绝,瞬间便将闻宴的肩膀染湿一大片。

祝契与知道闻宴的意思。

妞妞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都不希望有人为她伤心,她有在好好告别,和妈妈告别时,她说,我爱你妈妈,和世界告别,她面带微笑埋进深土。

闻宴放开了祝契与,一段视频被调了出来。

是妞妞留给祝契与的告别。

视频的开头是一个瘦到只剩骨头的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丑娃娃,笑着坐在床上,阳光热烈的照在她的脸上,将她苍白的面容硬是染上了一层金黄。

小姑娘的眼睛可能是被太阳刺到了眼,隔着镜头和祝契与抱怨。

“哥哥,七八月的太阳光好毒啊,刺的我直流泪。”视频里的妞妞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小与哥哥,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是我很开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撒了个小谎,我和宴哥哥说我刚醒,其实我偷看你很长时间了。”

妞妞晃了晃手里抱着的乌龟玩偶,挠了挠头头说:“除了闻宴哥哥,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了,所以我没忍住。”

“小与哥哥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导致你总是愁眉苦脸的。”

祝契与听到这觉得妞妞在胡说,自己明明每天都笑的跟个傻子一样,哪里有愁眉苦脸。

视频里的妞妞像是预知到了祝契与的反应,抢着说出:“哎,你不要反驳啊,妈妈说你们大人最会撒谎了,明明不高兴却偏偏要摆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

“但是,小与哥哥,我这个病秧子每天都还没心没肺的笑呢,你就别在整天拉了个脸了,不然就没有漂亮姐姐看上你了,你就要成为老光棍了。”妞妞灵动的说着,若是只听声音还以为是个健康的活泼小孩。

“emm ,这次进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了,我可能要走到头了,万一我要是真的没出来,小与哥哥,你可千万不要哭鼻子啊,不然我看不起你。”

妞妞的眼睛也开始蒙上一层水雾:“要是想我的话,就看看这个视频吧。”她摸了摸自己光光的小脑袋,“也还是挺可爱的。”

视频不长不短,半个多小时,祝契与认真的注意着妞妞的所有动作,语气。

最后妞妞说:“小与哥哥,我那么渴望的活下去但要是万一没有实现的话,那我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努力的、充满希望与勇气的好好生活吧。”

视频的后半段妞妞说话明明显变得吃力,但她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扬起笑脸,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一点。

似乎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都像个太阳,用自己的光去温暖着每一个人。

妞妞从小就生病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敏感,她虽然还小,但是很多大人都看不懂的东西她却很通透。

除了闻宴没有人注意到祝契与心理的不健康,只有妞妞她看出来了,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祝契与世界上有很多身陷囹圄但是仍努力向上爬的人,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是很小的,只有充满希望日子才过得下去,人才能‘活着’。

她努力过后失败了,所以她把‘活着’的接力棒传到了祝契与的手里,让祝契与带着她的那份努力活着。

视频看完了,祝契与张口说话时嗓子有些哑,“这是什么时候录的,小丫头还瞒着我。”

视频是陈霞发给闻宴的,她没有祝契与的好友便只能托闻宴代发。

“净说些酸唧唧的,让人掉眼泪的话。”

视频放完了,房间一下子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不知道视频中的哪句话触到了祝契与的神经,眼泪流个没完,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上天真的好不公,为什么好人永远得不到好的下场,作恶者却可以心安理得的吃着人血馒头,舒坦的活着。

发着高烧的身体受不住祝契与这样折腾,头脑越发的昏沉,说出的话也越发的没有顾忌,带着淡淡的疯感,声音极轻:“要是姜登达去死就好了。”

要是他们都去死就好了。

闻宴坐在床边,把手机从祝契与手里拿过来,将祝契与微微发抖的手握住,捏了捏。

“姜登达不会有好结果的。”闻宴的眼睛暗沉,仿佛已经预判到了姜登达的下场。

祝契与出了一身的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衫和发梢。

闻宴皱了皱眉,拿过旁边准备的湿毛巾给祝契与擦了擦汗,握着的手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有些担心的问:“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祝契与心中的不甘趁着生病霸占了他的情绪主导权,被诬陷时的无助,愤怒,绝望再次冒了头。

祝契与像是没有听到闻宴的话,手握成拳,指尖泛白,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凹陷。

闻宴用力的把祝契与的手掰开,让他不至于伤到自己。

他掐住祝契与的肩膀,“冷静点,祝契与。”

“闻宴,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瘟神啊,谁靠近我都会倒霉,我的粉丝跟着我被骂的狗血淋头,我爸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妞妞明明都看到痊愈的希望了,最后还是没了。”祝契与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悲伤。

闻宴一字一句的告诉他:“祝契与,瘟神不是你这样来定义的,你的粉丝因为欣赏你,感受到了你传递的能量才喜欢你、相信你,在你来到这儿后,妞妞得到了人生中最后的也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有错的是别人,怎么会是你。”

祝契与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闻宴。

“我真的给别人带来快乐了吗?”

“当然。”

心悸的感觉来的又凶又猛,接连不断的冲击刺激着祝契与的每一根神经。

强烈的反胃感袭来,祝契与一把推开闻宴速度极快的跑到了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一天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闻宴追到厕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祝契与眼眶红红的,整个人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狼狈不堪。

闻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闷闷的憋着疼。

祝契与不愿闻宴看见自己这样,“能让我自己待会儿吗?我想洗个澡。”

身上黏黏的,都是刚才出的汗,粘着衣服贴在皮肤上,这感觉属实算不上好。

闻宴看他这样,还发着烧,有些不放心:“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祝契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把脸,拍了拍,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一点。

祝契与脸上挂着一抹笑:“成年人了,洗个澡有什么不行的,难不成我洗个澡还能给自己弄残废了啊?”

闻宴和祝契与隔着镜子对视,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祝契与的精神状态属实是算不上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只留下祝契与一个人,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空荡荡的胃里开始痉挛,痛的他蹲了下去,蜷缩成一团,好一会儿,过了这股劲儿,脱衣服,开花洒洗澡。

听到浴室里响起的淅淅沥沥的水声,闻宴松了一口气,去厨房烧水煮粥,定完时才拿着钥匙准备出去。

他对着我是大声道:“我出去一趟,大概三十分钟,换洗衣物我放在床上了,睡衣洗干净了,内裤是新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闻宴说完就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闻宴提着一个大袋子回来,他以为祝契与还没出来,就直接进了卧室,也没敲门。

首先入目的并不是空荡荡的房间,而是一条白花花的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子成说
连载中乐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