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又关上,祝契与疑惑的看向闻宴。
“祝契与,疼了要说,憋着只会更疼。我们是朋友,八岁那年就是了,你不用向我隐瞒什么,也不用觉得在我面前喊疼是一件丢脸的事,毕竟我八岁的时候就见过了,不是吗?”
他每次给祝契与换药都能看见他疼的发抖的手腕,尽管他已经尽量的放轻了动作。
但是祝契与从来没有发出过一点动静,就那样低着头忍着疼,换完药后仍旧嬉皮笑脸的和他说一些不着调的话,闻宴见过祝契与小时候打屁股针时哭天喊地的样子,现在看着祝契与这幅样子不禁感到陌生。
闻宴站在门前,身材高大,快要比门还高了。
但在祝契与眼里,闻宴却是变矮了。
闻宴变得和那年新年时一样矮,那时的他还叫江放。祝契与那时也还是个孩子,两个人在门前比身高,无论他怎么踮脚都比闻宴矮。
快二十年,闻宴还是比他高,什么都变了,就只有一点没变。
祝契与觉得闻宴和小时候一样还是很爱唠叨。
祝契与垂着头轻轻的笑着:“知道了,疼了会说的,闻医生。”
闻宴站在门前,眼神中装满了让祝契与无法直视的复杂情绪。
小时候的祝契与总是很坦荡热烈的寻求追逐江放的目光,长大的祝契与却总是躲闪回避那和曾经一样冷淡但又带着温柔的眼睛。
闻宴显然不相信祝契与真的会做到,因为他小时候就很倔,说几次都不听。
夜深人静,祝契与在低着头看手指,闻宴在看他。
等了几秒,门把手再次转动,闻宴这次没有再停留,直接离开了。
祝契与四肢的僵硬麻木还没过去,直直的又躺倒在了床上,胸口处传来些异样的感受。
酥酥麻麻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心口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此处生根发芽了。
祝契与没有闭眼手轻轻搭在心口处感受着心跳的变化,一下接着一下,一下重过一下。
心中默念着心脏跳动的次数,浓浓的困倦感逐渐上涌,祝契与今晚没有失眠,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睡着了。
这一晚他睡得很熟,没有做梦。
出了门的闻宴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太阳穴。
他本不是爱为别人操心的性格,但或许是小祝契与对他的纠缠起了作用,他做不到对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的人不管不顾。
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闻宴想把祝契与从阴影中拉出来,但是祝契与总是在回避他。
闻宴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终究是长大了,不好管了。
这一夜有病的安然的睡着,没病的却有些失眠。
妞妞的手术被安排在半个月后的晚上,祝契与已经出院了,但因为陈霞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也实在担心妞妞,就也跟着在医院跑,陪着妞妞化疗做检查,为骨髓的移植做准备。
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祝契与来到病房门口看见母女俩正在聊天就没进去,不想打扰她们。
但医院的隔音做的不是很好。
祝契与听见陈霞说:“妞妞,别紧张,明天做完手术你就会好的,妈妈在外面等你,别怕,就当是睡了一觉。”
妞妞稚嫩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是没有害怕,他抱着陈霞的脖子说:“妈妈。妞妞不怕死,这几年是妞妞连累你了。”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陈霞的白头发,原本不想哭的,眼泪却在此刻流了下来。
“妈妈,我会活下去,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妞妞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但说出的话确实带着笑意的,“因为我,妈妈这几年很辛苦,头发都白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努力挣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这几天她做了很多次化疗,头发全被剃光了,每个人看着她都愁容满面,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勉强的挤出笑容安抚她,妞妞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不乐观,进了手术室能不能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妞妞从来没有和陈霞说过她不想活的话,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样说陈霞会生气,会难过,而她也确实想活,并且极度渴望健康。
在这天晚上她和陈霞说:“妈妈,我爱你。”
陈霞感受到脖子上的潮湿,轻轻地拢着怀里瘦的只剩下骨头的小丫头,声音颤抖“宝贝,妈妈也爱你。”
祝契与低垂着眼眸,安静的靠在旁边的墙上,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闻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
祝契与问他:“你以前有过治不好的病人吗?”
医生的每一场手术都是在和死神抢人,不可能次次都抢赢,闻宴做过很多次手术,见过很多次生离死别。
“有。”
祝契与没再说话。
闻宴看了眼病房中的妞妞,说:“生命这东西脆弱又坚韧,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控制。”
祝契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悲伤:“妞妞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她还那么小。”
要是最后还是没有好该怎么办。
闻宴是最了解妞妞病情的人,他清楚的知道妞妞的情况不好,但他还是说:“手术都还没做。”闻宴敲了敲祝契与的脑袋,“瞎想什么?”
祝契与:“对啊,手术都还没开始呢。”
祝契与一直是一个很感性的人,生病后这一点被放的更大,任何一点情绪都能影响他。
只不过以前的他总是抱着希望,现在的他却对任何事都很悲观。
在手术的那天晚上,还是只有他和陈霞在手术室在外面等,妞妞的父亲始终没有来。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在平常看来很短的时间,此刻却显得十分漫长。
钟表走动都比平常慢了三倍。
做完手术后,妞妞被推进了层流洁净病房。
陈霞和祝契与每天都只能透过玻璃看妞妞。
前几天妞妞的情况都很平稳,在第八天排异反应开始严重了起来。
最开始是皮肤起红疹,水疱,再接着是恶心呕吐,不久,肝肺功能也开始出现问题。
妞妞咳嗽的很厉害,恨不得把肺都给一并咳出来。
在第十天,妞妞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严重的肺部感染几乎将她折磨的不成人样。
救不回来了。
在今年四月份闻宴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妞妞的病情就已经被拖的很严重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
不断地穿刺化疗伤害着妞妞的身体,让她日渐虚弱。
陈霞抱着妞妞一动不动的身体崩溃大哭,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几乎不能呼吸,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妞妞生下来就受了很多苦,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却还是没了。
陈霞一遍一遍的叫着妞妞的名字,但躺着的小女孩再也不会用稚嫩的、甜甜的嗓音叫她妈妈了。
妞妞活了五年,从三岁开始记事时她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健康的活着,两年的祈祷终究还是没能实现,她那么渴望的活下去,但或许是天意不可违,还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永久的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太阳最是炙热,医院内部却冷的吓人。
妞妞的葬礼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来的人不多,姜登达这次也在。
祝契与和闻宴站在最后面,看着人来人往,或是真心或是假意,每个人哭的都很伤心。
祝契与自始至终都很安静,没有哭,就只是沉默。
姜登达虽然来了,但还不如不来,他的脸上看不出悲伤的神色,似乎还有点…开心?带着一股喜气,嘴里咕哝着:“也还算有点用,死了还让我发一笔。”
他的手里拿着很多钱,是亲戚来吊唁的钱。
陈霞这时候也没时间管他,一刻不离的守在妞妞身边。
妞妞的爷爷奶奶也都在,爷爷可能是嫌晦气站在门口的位置,奶奶陪着陈霞,迎客送客。
大堂内黑压压的站着一片人,有人惋惜,有人哭泣。
“妞妞这孩子真可怜,才五岁就……”
“哎,谁能想到呢,这有了钱了,还是没能挺过去。”
“不过,孩子走了也好,这几年活着也是煎熬,一直陷在痛苦中,走了好啊,至少天堂没有疼痛。”
“陈霞两口子也算是解脱了。”
妞妞的三大姑六大姨齐聚一堂,为这个小女孩祈祷,希望她能在天堂无病无灾好好生活。
姜登达的哥哥,也就是妞妞的大伯,听不下去一群娘们儿的絮絮叨叨。
他走到陈霞面前,“弟妹,这两年你念着妞妞的病一直不愿意生二胎,现在你看,妞妞也走了,是不是该考虑生个儿子。”
陈霞被姜登达的这位大哥没脸没皮的话震惊到了,直接黑了脸,“你闭嘴!你要是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撕烂你的嘴,大哥你要是这么喜欢生孩子,自己生吧,没人拦着你。”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被陈霞的眼神给震慑到了,最终还是没说,骂骂咧咧的走了。
祝契与看着众生百态,感到几分荒诞。
他的眼神落到妞妞的名字上。
现在才知道,原来妞妞的名字是,姜愿好。
愿好,愿好,终是不好。
祝契与的脑子越来越昏沉,嘴里喃喃的念着妞妞的名字,念一遍心中的悲伤就越重。
在倒下的瞬间,有人接住了他,比疼痛先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