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契与住院的这几天,闻宴似乎很忙,除了来给妞妞做一些检查,没有来过几次,来了也是匆匆看了几眼就走。
对此祝契与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过得异常安逸。
妞妞的母亲在病房里守着,再加上一个照顾祝契与的护工,一个双人病房挤了四个人,几个人没事就聊聊天,倒也算得上是和谐,感情也处的不错。
可住院本身就代表着变故,每天提心吊胆才应该是常态,安逸的生活怎么会一直存在呢。
变故发生在祝契与出院的前一天晚上。
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病房里,报警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密不透风的充斥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心慌。
祝契与被吵醒,扭过头,目睹了这场变故的发生。
妞妞脸颊上染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体温高得吓人,她的妈妈颤抖着手,正轻声呼唤着她。
不等祝契与反应,门外闻宴就带着一众医生,护士进来了。
妞妞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
站在门外的妞妞妈妈陈霞在门关上的瞬间瘫倒在地上,双眼中尚未消失的水珠顺着眼角流下来。
祝契与慢一步跟着来到了手术室门前,看见今年不过才二十六但已经长了许多白发的陈霞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迈着步子上前把陈霞扶了起来。
“妞妞会没事的。”祝契与拍了拍陈霞的背,无声的安慰。
陈霞始终低着头不说话,但祝契与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身体是抖的。
祝契与抬头看了眼亮着灯的手术中这三个字,眼中也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个时候他看着陈霞,好像望见了当初站在手术室外的林琴和祝成章,他终于了解了他们当时的心情。
担忧,焦虑,害怕……
漫长的等待总是让人心焦,它不是直接杀了你,而是拿着一把钝刀,慢慢的磨着你的血肉,一点点的击溃精神防线,直到你承受不住被击溃,在心脏处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从凌晨到天光破晓,手术室的们一直没开,祝契与一直在门外陪着陈霞。
期间陈霞的手机一直在响,最初是电话,被陈霞挂了几个之后,又开始发短信。
陈霞终于不堪其扰把拿出来看了一眼,看清是谁打来的之后,直接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将那人拉黑了。
祝契与去买了点早餐,两人在手术室门前对付了几口。
手术室的门终于在早上八点的时候开了,妞妞被推了出来,那么小小的一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看起来一点生气都没有。
她今年才五岁,人生甚至都还没有开始。
祝契与突然就失去了去看妞妞的勇气,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疾病未免有点太过残忍,将小女孩折磨成这幅病容。
妞妞并没有被送回去,而是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
陈霞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
陈霞双眼红肿:“白血病。”
她像是长久没有与谁倾诉过心事一般对着祝契与一股脑讲了好多事。
陈霞二十那年在父母的劝说下嫁给妞妞的父亲姜登达,婚前姜登达伪装的很好,讲理能干,勤奋上进,陈霞以为自己寻得了良人,满心期待的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妞妞。
在结婚的第二年,也就是妞妞降生的那一年,小女孩被查出了白血病。
姜登达原本就对妞妞是个女孩儿而不满,这下又要让他给妞妞治病,简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他责怪陈霞没有在查出怀的是个女孩的时候就打掉,非要把妞妞生出来。
白血病在孕检时无法被检查出来,陈霞没有预知的能力,如今也是后悔不已。
他们开始不停地争吵,姜登达真正的品行也慢慢暴露出来,家庭变得分崩离析。
都说农村人最怕的就是生病,小病忍忍就过去了,一旦是大病,那基本上就没有希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上天祈祷,让上天救救他们。
姜登达想把妞妞扔掉,陈霞不愿,毕竟这是自己的孩子,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陈霞开始努力赚钱,只要有活,她就干,赚到钱就给妞妞治病。
早几年病情倒是稳定,尚能支撑,可到了今年这病就来的凶猛,妞妞几乎每天都待在医院里,别的小朋友的青春活力在她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她的身上似乎总是被看不见死亡和病气笼罩着。
陈霞声音哭的有些哑,她说村子里的小孩总是对着妞妞骂她是赔钱货,说她是个短命鬼,专生出来害人的。
可是妞妞从不生气,也不会和陈霞说自己受到的霸凌,她很懂事,每每在陈霞累的腿都抬不起来的时候给她按摩。
“我对不起她,我不该生她的,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她这么痛苦的。”陈霞的泪不知不觉的就从眼角落了下来。
祝契与也湿了眼眶,他想没有人能对这个故事无动于衷。
但祝契与没有能救妞妞的办法,他只能说几句安慰的话,来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心情稍微好一点。
他和陈霞几乎是一样的年纪,但陈霞比他坚韧的多。
“妞妞很坚强的,我们要相信他,这里这么多权威的专家,都在拼尽全力的救她。”
安慰的话说出来在病痛的面前略显无力,妞妞就躺在他们面前的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陈霞发泄够了情绪,也没有再哭了,所有的眼泪都变成了心疼堆积在小小的眼眶内,透过眼睛倾泄出来。
闻宴出来后,陈霞和祝契与迎了上去。
“妞妞情况怎么样?”祝契与代替情绪激动地陈霞问。
闻宴的眼神不再平静无波,黑沉沉的带着压抑,声音低低的,“不太乐观。”
现场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没有人说话,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打破这个局面的是一个电话。
那是陈霞的电话。
陈霞拿出手机,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便没多想,走到楼梯间直接接通了。
令人嫌恶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出来,“陈霞,你敢拉黑我?”
陈霞面容麻木,回他:“什么事。”
“给我打点钱,老子钱不够用了。”
陈霞听到这儿,情绪又绷不住了:“姜登达,你到底有没有心,老家房子的拆迁款你都全花完了,昨天晚上妞妞差点死了,你先在还有脸给我要钱。”
电话里的人丝毫不在意妞妞的情况,他被陈霞吼的没了耐性:“那个赔钱货早就该死了,撑到现在她花了家里多少钱。”姜登达突兀的笑了一声:“陈霞,你不高兴吗,她没了,你也解脱了,我门就都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那个闻一声给你的钱是不是还剩很多啊,这样你把钱都给我吧,给我当本钱,说不定还能赚回来个几百万的。”
陈霞隔着手机都能看到姜登达贪婪的笑,“你成天就知道赌博,要不是你因为赌博输光了老家的拆迁款,妞妞的病会拖到现在吗,都是因为你,妞妞才变成了这样,姜登达你才应该去死。”
姜登达彻底被激怒了,”陈霞你什么意思,你清高,你爱她,你把她生出来,让她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如今走到这一步你也不无辜。“
“你闭嘴!”
陈霞想反驳他,才不是这样,她生妞妞是因为,是因为……
这一刻陈霞说不出把妞妞生下来是因为爱她的话。
姜登达见电话里没了声响,自觉获得了这场争执的胜利,“快把钱打给我,别让我再打电话给你要。”
陈霞:“没钱。”
*
祝契与今天本来应该办出院手续了,因为这场变故便拖着没办。
妞妞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祝契与很喜欢她,他想当妞妞的状态好转之后再走,不然他放心不下。
闻宴带着一群专家在探讨妞妞的病情,这几位医学专家都很权威,是这个行业的领军人物,都是闻宴给请过来的。
这场探讨一直到了天黑才结束。
晚上闻宴来了祝契与的病房,祝契与前两天就让护工走了,现在就只有他在。
祝契与四肢麻木的躺在床上,眼神没有焦点,随便盯着墙看,听耳朵里的嗡嗡声。
这几天在医院没有吃药,祝契与有些时候总是会出冷汗,心悸,控制不住的发抖。
闻宴进来了,祝契与还是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动着,朝着门口看去。
闻宴没注意到祝契与的异常,只当他是今天被吓到了,躺在床上不想动。
他走了过去,站在祝契与的床边,和祝契与对视。
“坐起来,我给你伤口换药。”
闻宴是血液科大夫,但换药这些事那个医生都会,祝契与的伤口换药几乎都是闻宴来弄的。
祝契与没动,只与闻宴对视,说一些在闻宴听来乱七八糟的话:“你穿白大褂挺帅。”
闻宴没理他,还等着他坐起来,给他换药。
祝契与没办法只能说:“闻医生,我腿有些麻,动不了了,你棒棒我吧。”
闻宴没动,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这幅说辞。
祝契与笑着说:“真的,闻医生,没骗你。”
这次闻宴有了动作,他手拖着祝契与的背,将人半抱住坐了起来。
“怎么出这么多汗?”闻宴的手被祝契与背上的汗微微打湿,有些惊讶的去摸祝契与的额头,怀疑是发烧。
祝契与也没动,人凭闻宴去摸他的额头,鼻尖尽是闻宴身上的消毒水味,不好闻,但也还不错。
祝契与的体温很正常,甚至有些偏凉,闻宴还想再检查,但被祝契与抓住了手。
“我没事,刚刚有点热,除了点汗,现在被空调一吹,又变凉了。”
现在是夏天,祝契与倒也是有了个借口。
闻宴这才放下手。
祝契与把上衣脱了,等闻宴给他换药。
祝契与的皮肤很白,闻宴的手在他的胸膛面前便显得有些黑了,一白一黑视觉冲击力很强。
闻宴的手很好看,净白修长,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祝契与很喜欢,带着点薄茧的手指触摸皮肤的时候有粗粝的摩擦感,带来阵阵战栗,他不想看闻宴在他胸上摸摸点点,不自在的把头扭了过去。
换药的过程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换完药了,祝契与本能的扭头,闻宴又刚好抬头。
嘴唇划过皮肤的感觉很奇妙,闻宴不讨厌。
祝契与愣住了,脑子里原本想说的话也糊成一团浆糊辨不出形状。
相比较于祝契与的反应,闻宴则淡定的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祝契与见闻宴衣服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再别扭,矫情。
都是大老爷们儿的,这算什么。
“已经找到了骨髓配型,捐献者正在赶过来,明天下午应该能到。”
闻宴知道祝契与担心妞妞,便消息告诉了他。
祝契与在听到消息后,也松了一口气。
“陈霞知道了吗?”
“下午刚有消息的时候,就告诉她了。”
祝契与靠着床:“那就好。”
时间不早了,闻宴要走了,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按了下去,但又将手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