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出站口人流堆叠,祝契与拉着行李箱拿着手机打电话。
“到了吗?宝贝。”
“到了。”祝契与垂着眼回道。
那边的林琴还是放心不下祝契与自己一个人出来,没办法做妈妈的总是时时刻刻的惦念着自己的孩子,林琴这样的女强人也不能例外,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祝契与现在还生着病。
她本来是准备跟着去的,但是他的丈夫也就是祝成章阻止了他。
他说让孩子自己一个人好好静静,他们跟着去反而是负担,林琴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老家那边,落后得很,没有网络与手机,是一个极好的静心的地方,就算是再不放心,林琴也不得不这么做。
“小与在那边好好休息,这几年每天日夜颠倒的,这次就当是度个假吧。”林琴温柔的说。
“放心吧妈,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琴还想再讲一些什么,但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默契的挂掉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旁边不知道一阵吵闹。
祝契与下意识将口罩拉了拉,又将帽子压的更低了。
这几天的风波属实是将祝契与摆弄的无可奈何,最严重的几天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堆人,有的是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有的是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恶毒咒骂的,搞得祝契与现在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像是惊弓之鸟,敏感的很。
“哥哥,撒拉嘿~”
“哥哥,好好休息,不要太累,我们一直在你身后。”
……
祝契与呼了口气,原来是明星啊。
乱糟糟的出站口人满为患,祝契与默默溜在后面远离人群,尽量不被这些疯狂的粉丝波及到。
但天不遂人愿,这个明星或许真的很火,现场挤得不行,每个人都拿着手机录像拍照,根本不看路,尽管祝契与已经很小心地避开这些人但还是被撞了。
祝契与已经做好了被撞到地上的准备,眉头皱的很紧,一个操字破口而出。
一秒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有人扶住了他,因为帽檐压得很低,祝契与并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淡淡的说了声谢谢。
站起身便要去拿被撞掉在地上的手机,但没成想一只白皙分明,充满骨感的手抢在他之前将手机拾了起来。
祝契与这次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只一眼便愣住了,竟还是熟人。
对面那人很高,应该要比祝契与高了半个头,目测有一米八六,脸长得很英俊,和小时候没差太多,可以说是等比例长大的,就连那一副生人勿进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祝契与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应该有十六年了吧,他恍惚的看着站在面前的人,脑海里不仅涌现出一段回忆。
大概是十七年前,那时他才八岁,暑假他来爷爷奶奶家住。
在暴汗的夏天,小祝契与正在家门口玩沙子,堆城堡,手上,脸上,衣服上全都是沙子,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念叨着。
正是饭点,他的小伙伴都回家了,只剩他一个。
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个人倒也不显得孤单,出了一头的汗但脸上的笑容也真的灿烂。
正在他玩的正欢的时候,一辆三蹦子的声音轰隆隆的朝着他这边开了过来。
祝契与仰起脸,朝隔壁江大叔家看去。
只见江大叔那辆破旧的三轮上坐着一个板着脸的小男孩低着头,旁边是江大叔的爱人陈婶婶。
小祝契与好奇心旺盛,直接放下手里的小铲子噔噔噔跑到江大叔家门口。
等车停了,祝契与抱着江大叔的腿,仰着小脸问:“江大叔,你不是去市里赶集了吗?”他天真的盯着已经从车上下来的小男孩,“你从哪里捡来个小孩。”
江大叔一个庄稼人,憨厚老实,每次看到祝契与都要将它抱起来,捏捏脸。喜欢的紧,这笔也不例外,他一把抱起小祝契与,在怀里颠了颠,随后又像是变魔术似得拿出来了一个棒棒糖。
“啊,是糖,谢谢江大叔。”祝契与这小孩精得很,一颗糖并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指着不远处的小男孩,还是问:“大叔,你还没告诉我他是谁呢?”
江大叔无奈只好跟他讲:“这是我给你找的哥哥,喜欢吗?”
祝契与总听村里的人讲,江大叔可怜没有孩子,每次说到这儿的时候,都连连摇头叹气,好像没有孩子是天大的事,现在他听见江大叔有了自己的孩子还有点疑惑。
但小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虽然奇怪但还是没有再问。
只是歪着头去看那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怎么看都不像江大叔,他与这个村子一点都不像,格格不入。
“喜欢的。”小祝契与说。
江大叔看着两个孩子在互相盯着看,叹了一口气。
这男孩也是可怜,他和陈茹,两个人向来恩爱,就算没有孩子也无不觉得有什么,眼看天气越来越热,刚好这年他赚了点钱,便想着那就去买台冰箱,再买台空调,没钱的时候将就点就算了,这有钱了怎么还能继续苦着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
他就带着陈茹两人进城 里去了。
刚到城里,远远就看见有个中年男子在打孩子,身为庄稼人,打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就没管,但终究还是善心,就上前洽谈。
“老哥,这么打孩子,不爷们儿啊。”
那人正打得起劲儿,“老子大自己孩子,管你什么事儿。” 说着说着,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个笑:“这么心疼这孩子,不如你将他买了吧。”
中年男子伸出手避开了个数,一脸奸笑。
江起元心中挣扎,看了陈茹一眼。
这是他们买冰箱和空调的钱,辛苦了一年就挣了这么点。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孩,浑身都是青红,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此刻正眨着眼睛看他。
实在是可怜,江起元自问做不到不管。
中年男子见两人面露难色,便垮下了脸,“原来也是个穷货,没钱装什么装,快滚走。”
不等江起元说些什么,陈茹就直接拿出了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厚厚的一沓钱。
“说好了这些钱给你,你把孩子给我们。”
江起元愣了下,接着就红了眼,终究是没有给自己那口子买上空调。
老一辈子的感情说烂的是真的烂到了泥里,但相爱的也是真的爱。
“阿茹……”江起元刚起了个头就被陈茹打断,“孩子可怜。”
然后两个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就没再说别的。
看见红红的票子,中年男子直接将孩子推了过来,接过钱就想走。
江起元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跟我们先去派出所改户口。”
中年男人扬手甩了一把,没甩开,毕竟江大叔这也是在田里干活干出来的。
“有什么户口,不用,这孩子就没户口。”
“什么话,哪有孩子没户口的。”
江起元和陈茹两个老实人皱眉不解。
“路边捡的野种,谁知道是哪的人。”看见两人眼神里的惊讶,他将怀里抱着的钱抱得更紧了些,“你们不能反悔了啊,这钱我是绝不可能还给你们的。”
说着还踢了一脚旁边地上蜷缩着的孩子,“妈的,刚捡到这孩子的时候,高烧不退,老子花了不少钱,原以为还能伺候老子,结果好了后不会说话,是个傻的,晦气。”
“这傻子就给你们了。”
说完屁颠屁颠拿着钱走了,生怕慢一秒。
陈茹叹了口气,蹲到地上,将孩子抱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孩子的背,“别怕,坏人走了,别怕。”
那小孩就窝在陈茹的怀里,不说话,但也许是知道两个人是来救自己的,两只小手缠在陈茹的脖子上,紧紧的缠着。
两人带着小孩去买了衣服,买了零食,买了糖果。
那小孩给什么就那什么,乖乖的在两个人的怀抱里睁着眼睛,安静的呆着,不哭也不笑。
两人使劲浑身解数,这孩子就是不说话,两人没招,但也知足,毕竟脖子上的小手真的很柔软,就这样把两个人的心都给弄的软的一塌糊涂。
最终商量后,还是决定要把孩子送到公安局。
虽然不舍,但终究孩子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亲生爸妈家里。
没想到,就在两人要走的时候,警察抱着孩子追了出来。
年轻的警官抱着标致的孩子,“叔叔阿姨,这孩子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家里住哪,爸妈叫什么也统统不知道,再问就不说话了,非要跟着你们走,我只好请你们留步了。”
他歉意的笑了笑:“现在的情况很难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孩子现在又依赖你们,所以就想问你们是否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陈茹早些年太过劳累,将身子熬坏了,生不了孩子,但她从小就喜欢孩子,夫妻二人当天就办好了手续,领着孩子回了家。
*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祝契与最近犯起了难,皱着小眉头,像个小大人,坐在院子里,两只手捧着下巴,嘴里连连叹气。
祝爷爷见状便问:“怎么了小魔王,今天怎么唉声叹气的。”
祝契与憋不住了,向爷爷倾诉自己的少男心事,“爷爷,隔壁的江放老不跟我讲话,怎么办?”
江放就是江大叔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取名放。
顾名思义,他不会拘着这个孩子,长大若是想找亲生父母便随他去,村子里的人都嘲笑他是个穷好人,自己家里穷的响叮当,还上赶着为别人养孩子,江起元每次听到这些话也不吭声,笑笑就过去了。
“是不是你老去欺负人家,人家才不跟你玩的,你个小霸王。”
小祝契与每天精力旺盛的不行,使坏的时候从不嫌累,刚来那一阵,还把一个小胖给弄哭了,人家上门来讨要说法的时候,祝爷爷和奶奶两人好一阵赔罪,又给了一筐子鸡蛋,这事才算过去。
小祝契与不同意爷爷的说法反驳道:“才没有,他长得好看,我才不会欺负他,我每天都带糖给他吃,但他都不吃。”
一旁的奶奶听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什么糖,你哪来的,你看看你的牙,都要被虫给掏空了。”
祝契与自觉说错了话,快速的捂住嘴,他看了爷爷一眼,那意思就相当于是直接说:“爷爷给我的。”那叫一个心虚。
奶奶瞪了一眼。
爷爷马上抱着小祝契与回了屋,“哎呀,今天太热了,我们回屋凉快凉快,哈哈。”
回到屋里,爷爷抱着祝契与说:“宝贝儿,你要给别人礼物得送给人家喜欢的,不能送你自己喜欢的啊,你说是不是?”
祝契与用力的点了点头,说:“对。”
这认真的小模样给祝爷爷逗笑了。
“你呀,小鬼头。”说完又使劲的撸了一把祝契与的脑袋。
小祝契与跑到江大叔家,用力拍门,“江大叔,快开门,我过来找江放。”
江起元过来开了门,将他放了进来,“小与,今天来的这么早啊。”
祝契与进门就直接朝着江放的房间里跑,“江大叔,明天会来的更早的,记得来给我开门。”
江起元见两个孩子这么好,和陈茹相视一笑。
“小与这孩子,有他,小放也就不无聊了。”
祝契与直接打开了江放的门,看见江放看书,直接扑到了桌上,将手里拿着的鸡腿递到江放面前。
“江放,给你。”红扑扑的脸蛋带着明朗的笑。
江放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接着看书。
“江放,你不喜欢吗,这个鸡腿可好吃了,我专门给你留的。”
江放还是不说话。
祝契与没招了,直接问他:“江放,你到底喜欢什么啊,我给你什么你都不要。”
“什么都不喜欢。”江放拽着一张冷酷的笑脸,冷酷的拒绝祝契与的示好。
江放一说话,祝契与也不上伤心了,又开始缠着江放问他喜欢什么。
“江放,你到底喜欢什么啊,你好难讨好。”
然后又喋喋不休的在那讲东讲西,自己看到过什么稀奇玩意儿都要给江放讲一遍。
江放就这么安静的边看书边听祝契与讲故事。
祝契与就这样追在江放的屁股后面追了两个月,暑假都要结束了,祝契与要回到城里念书了。
他将自己所有的玩具和零食,通通都放在了江放的桌上,一个暑假了他还是没搞明白江放喜欢什么,只能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江放。
江放冷着一张脸,看着自己桌上放着的东西,“你干什么?”
祝契与直接哇哇哭了出来,“我要回去念书了,下午就要走,我不想走。”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江放刚听到祝契与要走也是一愣。
“别哭了。”江放的脸也不冷了,看来也是有点不舍的。
“我就哭,江放我要走了,你都没有舍不得我,呜呜呜。”
说着话还打着哭嗝。
“寒假你就回来了,别哭了。”
这是江放第一次哄祝契与,但还是没用,该哭的还是哭。
直到半个小时后,祝契与哭累了,才慢慢停了下来,“江放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不用,你回来就行。”
小祝契与愣住了,他拉起江放的手,竟然没有被甩开。
“那,我们是朋友了吧。”
江放没有否认。
祝契与走了,没有人像蚊子一样天天缠着江放。
江放跟着村里的孩子上了三年级。
有一天老师找到江起元说,“江叔,你家孩子太聪明了,我们老师组商量,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上四年级。”
江起元知道这孩子用工,跳级是真的没想到。
他问江放:“你愿意跳级吗?”
江放坐在旁边‘嗯’了一声。
就这样在开学的第三个月,江放上了四年级。
再次见到祝契与是两个月后,放寒假。
江大叔家的大门又被一股蛮力敲响,咚咚咚的震天响。
“江放,我回来了。”
天气已经很冷了,一说话就冒热气,小祝契与戴着一顶红色帽子,穿着一个红色的棉服,站在门外。
开门的不再是江大叔,是江放,他看着还是冷冷的,没有什么变化,就是长高了一点。
祝契与踮起脚尖和江放比身高,被江放按着肩膀给按了回去。
“江放,我给你带了烤红薯,可好吃了。”
江放把祝契与带回了房间,这次他没有在拒绝,他把热烘烘的烤红薯掰成了两半。
两人就这样捧着吃完了。
祝契与的脸红扑扑的,应该是被冻红的,江放将小太阳朝着祝契与那边放了一些。
“江放,我们出去玩雪吧,外面的雪好厚,可以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祝契与眼睛亮晶晶,说话奶呼呼的,江放同意了。
那天两人真的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祝契与把围巾给雪人围上了。
当天晚上,祝家兵荒马乱,一夜未眠。
江家三口出来看,才知道是祝契与发烧了。
四十度,一直不退。
江放最后还是跟着去了城里医院。
在病房里,江放对着祝家爷爷说:“爷爷,对不起。”
祝爷爷本就是怕江放觉得内疚才将人带了过来,江放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孩什么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即使这不是他的错。
祝爷爷摸了摸他的头,问:“为什么道歉?”
江放低着头:“我带他出去玩雪了。”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这是他自己要玩的,有什么后果他自己担,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知道吗。”
江放没有吭声,祝爷爷知道他还是怪着自己的,但也没有多说,只慢慢的撸着他的头,用抚摸来安抚小孩。
这次事过后,江放开始管着祝契与,勒令他必须要戴围巾,帽子和手套,也不陪着玩雪了。
但相应的他对祝契与的态度越来越软化,几乎什么都顺着他。
祝契与见状更是得寸进尺,连家都不回了,直接挤在江放的床上,抱着江放的胳膊,不要脸的要跟人家睡一个被窝。
“江放,我冷呢,我靠着你暖和。”
江放便不再动了,任由祝契与靠过来。
这个年很快过完了,祝契与又要走了,不过这次他没哭,他趴到江放的耳边说:“江放,我下次回来给你带礼物。”
“好。”
四个月过去了,祝契与再次回来没能见到江放。
江大叔告诉他,江放回家了。
那时祝契与才知道江放原来不叫江放,他的名字连江大叔都不知道。
祝契与很难过,手里拿着海玻璃小夜灯,这是他承诺送给江放的礼物。
江大叔给了祝契与一串贝壳项链,用一个小盒子装着,说是江放留给他的,但当时的祝契与太生气了,直接把项链随手丢到了家中某个大箱子里,再也没有打开。
他在家里大哭了一场,谁都哄不好。
又过了几年,祝契与开始慢慢的遗忘江放,直到爷奶都走了,他就也不怎么回这个海边小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