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澜的身量已是不俗,看起来比薛祠还要高出一头,牧仁的身材更是高大,足有九尺,伴在息澜身畔,散发着巨兽般的威慑力。
他的眼眸幽绿如潭水,双目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四下,息澜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那颗头颅上遍布着深棕色的蜷曲毛发,瞧着分外松软,令人无端联想到蓬乱的狮鬃。
另一组的两个男人亦是气宇不凡,看样貌并不是云楚人,一个大胡子手持一杆下端粗大、形状怪异的尖枪,另一个的脸色异常苍白,可宁珮一眼就认出,他拿得竟然是云楚大地消失已久的御矢铳。
御矢铳与冷流铳迟光铳都不同,制造工艺早就失传,百年前曾短暂称霸云楚的七州五城。但因伤敌效果恐怖,磨折伤者且无法治愈,实在有违人道,被岁君集中销毁了。
弹膛中的填充物也大有说法,只是多数人从未见过,据说是填入废弃的灯料。
金油的运用源远流长,云楚百城的夜景盛况不过是九牛一毛。彩霓灯中灌输的金油是燃后的气体提取物,而御矢铳中需要的则是金油提炼过后的废液和另一种硬质的金料。
经御矢铳发出,打在人身上立散成尘,顷刻便会溃烂。伤处焉时燃起**般的剧痛,失去行动能力。
可以说中铳者大多是被活活疼死的。
钟守骞直了直腰杆,方才的睡眠姿势太生硬,导致他一动,浑身的骨头都争先恐后地发出了“咔咔”的响动。
“冥王枪和鬼炮。”褚禹幸灾乐祸道:“今晚牧仁夫妇有苦头吃了。”
“你们这儿,把御矢铳叫鬼炮?”宁珮笑道:“什么怪名字。”
“没见过那东西,只见喷出来的东西怪吓人,就顺口这么叫了。连他自己都把诨名改成鬼炮了,现在这名字既是他的铳,也是他。”褚禹说:“原来那东西叫御矢铳。”
沉闷的钟鸣照例响了三声,震驱了擂场上方看台内嘈杂的呼吼与交谈声,钟息声止。
牧仁从腰间抽出了两把鸳鸯弯刀,比寻常人使的剑还要长出几寸,刃身锻造得奇形怪状,弯钩处似是恰能卡住一个人的颅首。息澜的刀瞧着与她人一般大,就在薛祠犹疑她能否挥起那把巨刃时,息澜足尖点地,扬刀身起,这纵身一跃让人与刀都轻盈如鸿羽,周围瞬时倒吸气的嘶声一片。
鬼炮看出她的意图,迅捷地撤开步子拉开身位,举起右臂,根本看不清扣动铳机的动作,几发矢弹脱离乌黑的铳口喷向息澜。
“他的胳膊!”薛祠眼如鹰隼,敏锐地注意到了鬼炮的胳膊支着铁架,右侧身子沉重,末端竟同御矢铳相连,肘下那截小臂的皮肤显出了极不正常的黛色。
难怪他的脸色如此苍白,他是在用血肉滋养那把怪铳?……不,是铳中装填的废料浸侵病变,他定然活不了多久了。
“亡命之徒,好疯。”宁珮喃喃道。
息澜用巨刃挑开了数枚矢弹,爆裂在半空,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前排的女人们纷纷展开绣帕折扇遮掩口鼻,秀眉蹙起,连连娇声。
牧仁的弯刀与冥王枪打得难舍难分,他身高臂长,用刀恣意大胆,高喝了一句胡语,二人配合默契,身形叠换只在须臾。
纵然听不懂,宁珮也知道他是在让妻子与他换敌,息澜对战冥王枪的确更从容些,阔刀长枪,打起来酣畅淋漓。
伏家剑乃是正统剑法,基础功夫扎实。息澜刀剑双修,后来与牧仁经年的流浪,钻研出一套适用于己的打法,除却她,谁也发挥不出“命”的最大效用。
那把巨刃的名字叫“命”,伏家子弟的刀剑都有自己的名字,通常是好兵出炉时在场的剑师或师父来取。只有伏蓝是个例外,她像是伏家的异类,不服管教,也从未遵从过那些附赘悬疣的家规,她给自己的刀取了名字。
二十年前的伏蓝痴怅地怨恨着自己的命,二十年后的息澜终于能够云淡风轻地说,什么是命?命是这把刀。
牧仁与鬼炮酣战,不过他耐心不足,暴戾有余。
双刀不比狂命刀刃宽,不能完全规避流砂,散射出来的矢弹碎片溅伤了他光赤的臂膊,留下了几粒针尖大小的烫伤。
仅是如此就够他痛得当场打了一个激灵,腕抖着握紧了银质的刀把。牧仁大发雷霆,喉咙中爆出一声怒叫,步疾身近,鬼炮不得不越退越远,转首已离冥王枪数丈之遥,擂场就此被一分为二。
远离冥王枪等同于自寻死路,他的近战能力哪里能和牧仁一较高下。鬼炮反应过来,想要靠向搭档,牧仁的长弯刀觉察到了他的逃意,闪击出手,歪扭的雷电般封住了鬼炮的退路。另一端息澜并未回头,却好似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心领神会地切断了冥王枪和鬼炮相汇最后的途径。
没了冥王枪配合的鬼炮颓势如山倒。
牧仁晓得鬼炮的厉害,矢弹的散砂嵌入皮肤,无时无刻不在吞蚀着他健康的血肉,不过几秒,那零星的痛意已经蔓延到了膀子。带着一整条臂膊都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他急着了结鬼炮,威猛无匹的鸳鸯刀生生让他用出了砍刀的既视感,看台上叫好声迭起,钟守骞不禁疑道:“他从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东岩大漠上杀人越货的。”褚禹说。
“杀手?”宁珮淡淡地说:“倒是也符合蓝娘的喜好。”
“有富商劫富商,有商队劫商队,后来商队不敢走牧仁出没的那条路了,他连着数月没开张,气急败坏,单刀杀进了马匪流寇窝聚的石堡里。”褚禹默默地补充。
“这人。”宁珮咂舌,评价之词尚未吐出,话音刚落,看台上又是一阵疾呼,不少人站了起来。坐在她前排的男子脸涨得通红,起身振臂高叫,红色的后脖子根一览无余。
宁珮忙望向场中,牧仁手里刚猛的雌刀斩断了鬼炮那只镶着御矢铳的手臂。雄刀细窄的刀刃横勾,那铳炮连着半截乌青手臂都被他挑飞,扬起一串石榴籽般浓赤的血绸带。
鬼炮跌摔在地打着滚惨叫起来,这叫声极其骇人,比及应虏当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薛祠的鸡皮疙瘩冒了满身,可他不再心生怜意或倍感恐惧。牧仁只觉得这叫声聒噪,扰得他心烦意乱,回手将尖芒递进了鬼炮的胸口,送他上路。
鬼炮一死,夫妻二人合力收拾掉冥王枪信手拈来。
这一刻宁珮才真正明白,他们让老鹫巢一众身经百战的擂手闻风丧胆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默契,是一个眼神就能心意相通,随即付诸到行动的可怕执行力。二人肩背相抵,杀得畅快,他们都是主攻手,亦都可成为护佑对方周全的防线。
胡人夫妻,百闻不如一见,实力恐怖如斯。
冥王枪双拳难敌四手,他倒下的瞬间,宁珮将双掌环在唇旁作喇叭状聚音,拼尽全力唤了声:“蓝娘——”
顷刻淹没在狂命刀饱啖血肉的尖鸣和地动山摇的喝彩声里。
可她知道息澜听见了。
息澜麦色的面庞微微昂起,在层层叠叠的看台上搜寻着宁珮那张熟悉的脸孔。
两个女子一上一下,四目相对,息澜大喜过望,也喊了声什么。钟守骞看出她叫得是“四娘”。
“走,我们找她去!”宁珮急急提起裙摆起身,褚禹还呆傻着未动,她气得推了他一把,嗔怪道:“愣什么呢!还不快领我们下去?”
“寻常看客进不了擂场啊,只能去后边找。”褚禹拗不过她,只得看向钟守骞求救。
“去吧,我也会会这个牧仁。”钟守骞拍袍起身。
宁珮得到了钟守骞的支持,有了底气,刁蛮地指使道:“请吧!”
石砌的台阶蜿蜒着向下,直通向漆黑的窟底,宛如走进了巨鲸的腹肚,老鹫巢外约莫已是午夜,明月高悬,东岩昼夜温差极大,寒凉之气从尽头涌出。
在褚禹的引路下,三人鱼贯下了台阶,到底后又行过一段幽暗的小路,台后的吵闹不输擂场,此时毕现在几人眼前。
三五个莽汉口沫四溅地谈论着今日的赛事,身材瘦弱些的小工搬运着沉重的器械,报废的老灯牌倚在墙角,蒙着一层厚厚的浮灰。角落里几支灯柱散发着污染般的霓虹暗光,将此处照得仿佛百鬼夜行处。容貌各异的人脸上浮动的光影扭曲,恶鬼似的可怖。
“擅闯幕台,什么人?”一个领事打扮的男子语气不善地走来,看清是褚禹后,稍微缓和了神色:“褚禹?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牧仁和息澜的朋友。”褚禹点头哈腰道。
“他们还没下来。”男人稀奇地看了钟守骞和宁珮好几眼,二人身后的薛祠也让他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怪了,这么久,没听说牧仁有朋友啊?”
“牧仁三十好几才讨到媳妇,哪还有精力耍朋友。”旁侧凑过来一个脸生的男人,剩下几人闻声都大笑起来。
“得啦,少说几句吧,仗着牧仁听不懂,你们几个一天天张着坏嘴到处抹黑人家。当心息澜传小话,你们有几条命够牧仁杀的?”领事的男人面上笑意不减,斥责道。
另一条甬道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轻一重,男人们自觉噤声四散开去。
矮门中率先钻出个女子的身影,牧仁体格太大,费劲地跟在她身后挤了进来。捂着一侧的血流不止的大臂,用胡语委屈地抱怨了两句。
“四娘,你怎么跑到东岩来啦。刚听见你叫我,我还疑心是听错了呢!没想到真的是你。”息澜口上热情地招呼着宁珮,手下忙碌不停。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么多年,你好狠的心,当真半点音讯都不传给我,教我好找!”宁珮亲昵地应道。
息澜烧了一支雪亮的小短匕,话间猛地刺进了牧仁受伤的大臂,剜出了深陷在其中的御矢铳流砂。
那块被剔除的腐肉散发着诡异的气味,牧仁咬紧牙关没有泄出一声痛哼,如旧是那副如临大敌的戒备神情,他用胡语问息澜这些是什么人。
息澜同样用胡语回了他一句,牧仁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点。她笑着说:“我谁都没联系,在这儿挺好,我不爱和从前沾上关系。”
“在东岩,我是新的,不叫伏蓝,和那个家也没什么关系。”息澜手上功夫利索,三两下处理了牧仁的伤口,撕扯下一截衣摆的粗布,拿在手里才一跺脚,反应过来:“哎,太脏了,裹不了伤。”
“薛祠。”钟守骞唤了声。
身后的薛祠当即明白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纱来递给息澜。
她方才顾上瞧站在宁珮身边高大俊朗的男人:“这是?”
“我义兄,钟守骞。”宁珮忙不迭道:“瞧我,光顾着和你说话了,忘了与你说。”
“祟啼门的那个钟守骞?”息澜低下头仔细地缠着那处血洞,牧仁始终闷声不吭:“护池卫大捷,回龙山一战赢得漂亮。不少新来的擂手都说起过你,一些看客也时常提及,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她给白纱打了个结,回身对钟守骞伸出了血淋淋的手。
钟守骞坦然地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