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岩的暮色苍凉,食腐鸟嘶哑地鸣叫着,盘旋在老鹫巢上空。褚禹带着三人进了残破的石拱门,守卫检查过身份牒放行。
穿行过一条细窄湿冷的甬廊,路由窄拓宽,视野渐渐开拓。映入眼帘的是恢宏庞大的弧状看台镶嵌在两侧的岩壁里,靠前的位置已经坐满了服饰各异的人,其中女子不占少数,穿着滚金的长袍华服,持把折扇,不耐地扇着风交头接耳。
宁珮还怕自己穿得违和,如此看来,她的白裙倒显得过于素净了。
夜场是双人组的挑战赛,四人登场,左边两名男子袒胸露乳,其中一个大块头是光头,手握长柄战斧,一串佛珠盘在脖颈上,却全无佛性,巨蟒般耷垂着。另一名男子形似侏儒,个头只到光头的腰际,面容苍老,目露凶光。
“蛇僧和矮钢刺。”褚禹介绍道:“老鹫巢里打响了名声,二人各自取长补短,蛇僧主守,矮钢刺主攻——看见他藏在身侧的手了没?握得是两根尖长的锥,上尖下宽,这边也叫钢刺。”
另一组的两名男子身材匀称,瞧着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吸睛之处。褚禹压低了声,继续说道:“那边的两个是夫子兄弟,据说从前是教书的,杀了人,从家乡逃到东岩来。大夫子使得是九节鞭,小夫子是用剑的,不过那剑可大有来头,分一把主剑,比寻常剑更宽些,身后还别了一把副剑,更短细一点。进可攻,退可守,实在难缠。”
话间,主判上了场,褚禹对这两组强强联合的战况十分好奇,目不转睛,自觉地闭上了嘴。此时只恨爹娘没给八只眼,少看了谁都感到可惜。
西南角一隅安置了一口硕大的铜钟,敲钟人拉动了粗绳,里面金属制的铃舌撞击铜壁,沉闷的钟鸣在角斗场内回荡了三声。
像是吹响了行动的号角,四人同时身动。蛇僧率先发难,几步助跑近身战斧以横扫之势兜头而来,看似思虑不周,实则是一招障眼法。矮钢刺身形诡谲,步伐漂似水上,灵动如鱼,自铁斧后阴险杀来。
夫子兄弟以守代攻,大夫子的长鞭越过斧刃,勾卷住了硕大斧头下的细杆,用力一拉,硬鞭节节挺立,锁住了蛇僧的力道,小夫子的宽剑斜直,将角度掌握得恰到好处,正顶住了钢刺的尖芒。
矮钢刺反应迅速,立即回身抽锥,小夫子得势,欺身逼上,兄弟二人暂居上风。战斧笨重,蛇僧脱手不得,双臂之上,筋肉暴起,他下盘极稳,猛扯两下,大夫子身形都被他拽得一晃。
老鹫巢的擂手习得是杀人术,观赏性自然不如强体术,招招狠毒致命,以硬碰硬。
大夫子深知蛇僧的长处,自晓无法抗衡蛮力。他回腕收了鞭,一股巧劲灌入长鞭,鞭似活了过来,扬尾而啸,噼啪着抽向铁斧,鞭踪时而散落成星轨,时而密集如雨落。蛇僧始终无法近身,他怒吼一声,仰斧向后,肉躯生接了大夫子两鞭。
长鞭的用料不是窠玉,隔得太远,攻速又快,钟守骞看不清是什么,鞭过仿佛刀痕,在蛇僧身上留下了可怖的创口,鲜血瞬时蔓流而出,染红了腹肚。
蛇僧怒不可遏,斧刃寒光森然,他一手持着斧杆正中,另一手托上了斧末,攻距立长。大夫子局势不妙,正欲后撤,恰着了矮钢刺的道。
那边的矮钢刺已与小夫子战成一团,小夫子自认游刃有余,只顾迎击,不料中了矮钢刺的诡计,那两杆长锥虚晃一枪,他偏转了目标,右手的长锥推刺,直飞向大夫子。这支援堪称及时雨,大夫子的优势荡然无存,既要防蛇僧的巨斧,又要抵御矮钢刺的长锥,一时进退两难,小夫子此时再追长锥已是无力回天。
“他会挡长锥。”钟守骞出声判断。
薛祠条件反射道:“为什么?”
“那斧头是和尚造势,实则后力不足,这种长柄巨斧,前重后轻,想要拿得稳,又发挥出十成的力,只能将双手握于靠近斧头的位置和斧柄的三分之二处,可你看他。一手在正中,一手托尾,不过是在为那个侏儒抛出尖锥作掩护,障眼法罢了,大夫子不会看不出来。”钟守骞不紧不慢道。
蛇僧果真在巨斧送出一半之际捞住了柄端,将长杆又拖了回去。而大夫子拧身挥鞭,击落了矮钢刺的尖锥。
那侏儒敏捷得像个猴,在地上打了个滚火速拾起了长锥,身子躺在场中陀螺似的旋了一周,翻身爬起,站回了蛇僧身边。
四人再度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没什么看头,那两个夫子会赢。”钟守骞说罢,褚禹和宁珮纷纷侧目,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浓烈的困意袭来,他近日在为骆驼商会伤神,看台的背靠是石壁,他干脆抱臂后仰,闭目养神了。
钟守骞说睡就睡,即使是在嘈杂的老鹫巢,伴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和喝彩声,他很快就睡着了。
因他提前透了底,场上四人之后的交手,三人都看得索然无味。蛇僧和矮钢刺果真渐渐吃力,夫子兄弟稳扎稳打,虽然也挂了彩,可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长锥的短板太大了,矮钢刺的优势便是柔韧灵敏,可这点在大夫子的长鞭下全部化为了劣势。随着小夫子的短剑全力刺进蛇僧的身体,大夫子的九节鞭狠狠勒住了矮钢刺的脖子,擂赛告终。
几名彪形大汉上场,一前一后拖走了和尚和侏儒的身体,他们的归宿只能是老鹫巢外的尸坑。
看客们狂热兴奋的吼叫声海啸般磅礴回荡在擂场,两边的岩壁上飞落着银元和珠宝,还有贵族女人摘了自己手上的绿石戒指往下丢,两名小童抱着箩筐蹲在底下,捡拾着看客们的打赏。
蛮力和鲜血的确能够唤醒人们最原始的野望,那是对绝对力量的崇敬,对生死的敬畏。云楚大律的光照不到老鹫巢,在这里,主宰存亡的是刀剑。
主场上的血迹还没有清理干净,下一组擂手就紧锣密鼓地登场了。
宁珮看了看钟守骞,毫无要醒来的征兆,取了一旁的披衣盖在了钟守骞的身上。他若是醒了,看过几招就能预判胜负,这比赛就要无趣许多了。
第二组打得远比第一组激烈,上来就拼杀至一处,双方互不相让,血肉横飞的场面刺激着看台上的呼声排山倒海。喧闹的叫喊里,不乏“杀了他!”“给他点颜色瞧瞧!”的怂恿。气氛烘托至此,第二组很快就见分晓。
赤血溅上了擂场外的灯牌,冒着暗电的蓝绿色灯牌被泼墨状的血渍抹出一道巨手掌印般的痕迹。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了两下,覆着血色,焕发出可怖的光晕。
场上的四人惨不忍睹,一颗圆球弹落在地滚出去很远,泛着幽幽的光。薛祠扒着石栏仔细辨认着,宁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清是什么后,旋即撇开了头。
“是什么,姑母?”薛祠看出那似乎是从谁身体上飞出来的,不过距离实在太远,他不能将这颗圆球和他认知范畴中的任何东西对上号。
“一只义眼。”宁珮说。
薛祠惊诧万分,寒意沿着脊骨爬到了后脑勺,他无法直视,移开了眼。
照例是打扫老鹫巢擂场,三个人事不省的被拖了出去,剩下那个虽然还能站着,不过也是半死了。拄着刀摇晃不稳地立着,浴血淋成一只残破不堪的红泥娃娃。
东岩角斗场,场场生死局,当真是名不虚传。他悄悄去看褚禹,褚禹面色镇静,约莫是这等场面见得太多,有些麻木了。他朝后靠了靠,注意到薛祠的视线,友善地笑了笑。
“我还够不到这个级别。”褚禹像是看穿了薛祠在想什么,不好意思道:“排名靠后的都在日场和午场,打起来没这么吓人。不然我哪能活到现在。”
“日场和午场的打手都是什么来头?”宁珮问道。
“新手,熟手,半生不熟的,夜场的打手若是去了日场和午场,那不是欺负人嘛。”褚禹清嗓笑道。
“日场打出高排名的晋级午场?”宁珮顺藤摸瓜推测起来:“午场的高排名再两两一组获得夜场的参赛资格?”
“宁姑娘果真聪慧过人,正是如此。”褚禹点头认可道:“不过日场有日场的凶险,许多人做着发财梦来到东岩,连首战都打不完就断送在老鹫巢了。”
“外面的坑就是……”薛祠回忆着来时路。
“是啊。”褚禹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钟守骞卡着最后一组入场的时间睁开了眼,牧仁和息澜的身影一出现,擂场一周疯狂的呐喊声登时迭起,浪潮一声盖过一声席卷了整座石窟。有不少人是专程为他们而来,夜场刚开时的空座全部填满,看台座无虚席。
“蓝娘!”宁珮惊叫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说息澜?”褚禹也一惊。
“什么息澜,她叫伏蓝!”宁珮遥指着牧仁身边的长发女子,发髻高盘在脑后,一根粗制的木簪插进发丛,利落干练。
这样大的天地,这样小的江湖。
“我在伏家习剑时,伏氏门生都晓得我在家中不受父恩,伏家嫡系更是看不上我,一言一行,皆要仰人鼻息。那时受蓝娘关照颇多,日后想要报恩,她却不在伏家了。”宁珮深深叹惋:“听说她父亲伏奋鸣给她指了婚事。”
“哦?”钟守骞稍稍来了兴致。
“伏家祖上出过岁后,岁君的正妻姓伏。伏家一时风光无限,即便后来落魄,走了下坡路,仍以岁室宗亲的血统高贵为傲。伏奋鸣为现任伏家长子,年轻时偶有醉酒,邂逅了府上的奴婢,只恩泽庇佑了她一夜,那女奴竟承雨露,怀上了伏家的血脉。”这本不算什么秘闻,宁珮娓娓道来:“孩子日后诞下,就是蓝娘。伏奋鸣为她取名伏蓝,虽是姓伏,但一日未享伏家嫡系的荣遇。她自幼被伏奋鸣丢进了支系杂门,跟着一群外姓弟子习剑。”
许是伏蓝的遭遇与她太像,宁珮与她惺惺相惜,二人求学时交情甚笃。
“后来,一个伏家的老剑师发觉到了蓝娘天资过人,几次求见家主,希望能将她调回本家,她才得以回到伏家。但那时她已经厌倦了剑,那样轻盈精致的武器对她来说并不称手,于是半路出家,去修了刀。伏家的锻造之术精妙,寅哥的那把驰崖刀就是伏家最得意的造物。她上手很快,一众修刀习剑的师兄弟全都拜服于她。就在我们都以为,她日后定能大施拳脚,作出一番大事来的时候,伏奋鸣为她指了一桩婚事。夫家是凛河附近豪门端家的小儿子端敬堂,两家门当户对,应是联姻……”宁珮渐渐低下了声。
“那会儿我早就离开伏家,与蓝娘断了联系,我只知道她十六岁出嫁了,好大的阵仗,仪仗绵延十里,喜乐奏了一天一夜。”她说。
“然后呢?”褚禹被勾起了好奇心。
“坊间传言,有一日清晨,她对夫君说要外出买些米糕糖点,一个服侍丫头都没带,独自挎着篮子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去。自此,无人见过她。”宁珮说。
后来伏蓝随意弃置在路边的篮子被路人拾到,端家的家纹还印在上面。路人不敢怠慢,赶忙送到了府上。
端敬堂率人沿着凛河找了许多天,伏蓝宛如一滴雨水落入了海里,连丝毫的波纹都没有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