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啼门和忠英殿各为三部合盟之乱出了大力,两边都损耗不小,维持云楚现有的地盘划分,约定休战。
东岩战前就被邢赦打下来,划进了祟啼门的势力范围,此时自然仍由祟啼门接管。
钟守骞将弥楼关的据点放权给了其它偏目会首,只带了宁珮薛祠和一众亲信前往东岩的行为使得流言四起。门首会下的人都说钟会首的脑子在芥渊让西昳人打坏了,主城大权不要,带着部下跑去偏远的东岩吃苦。
此举与自我放逐无异,薛祠却深知他心中所想。
东岩有两大特色,老鹫巢角斗场和骆驼商会。论流水进账,东岩不如弥楼关,但要论起油水和人脉,东岩能人辈出,蛰伏着无数退隐的枭雄,钟守骞看中的正是这个。身畔有宁珮辅佐打理,说是如鱼得水也不为过。
老鹫巢久负盛名,钟守骞一直想去亲自观摩未得空,褚禹终于等来了他翻身的契机。他自称有入场资格,自告奋勇要带钟守骞去一睹为快。
护池卫驰援龙池时,褚禹以民间江湖散客的身份应征参加了护池三卫,虽无惹眼战绩,但盟乱战况何其惨烈,活得下来就足以说明他的本事。
这一次,钟守骞没再拒绝他。
老鹫巢在一座废弃的石窟中,中间掘拓出了更宽敞的空地作擂台,四周岩壁修建成了看台,不少东岩的外族权贵聚集于此,为他们中意的打手下注。出了老鹫巢西行十余里,大漠里有一座乡镇,各类吃食一应俱全,褚禹轻车熟路地带着钟守骞一行三人寻了间不起眼的面店,点的是油扯面,随面碗一起端上桌的还有一张名单。
他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对钟守骞道:“钟会首,这便是今日老鹫巢的打擂名单了,以榜单排名列出,排名越高,打擂的场次越晚,俗称压轴。”
钟守骞一目十行地望过去,多是一些江湖花名,什么“鬼蝎子”“铁罗汉”等等。闻言他直接跳到了最后一行,上面赫然写着“牧仁,息澜。”
中规中矩的姓名,在一列花名中格格不入。想必这就是让一众老鹫巢打手闻风丧胆的胡人夫妇了。
他挑了挑眉,褚禹察言观色,立即解释道:“他们两个场场必胜,结局毫无悬念,没什么看头,不过那场面用来养眼还是极不错的。”
窗外日头正盛,面店人声鼎沸,食客打扮不像佃农,都佩着刀剑,此处约莫是江湖游人碰头的据点。宁珮没吃两口,打量着角落里形色各异的食客。
“何时去往老鹫巢?”薛祠迫不及待道。
“分早中晚三个批次入场,中午的入场时间已过,我们赶最后一趟。”褚禹握着筷子望了望高照的太阳,往嘴里扒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为了弄到这几个入场名额,我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托了黑市的熟人才办成。”
宁珮轻笑了一声:“早说啊,何至于大费周章,寅哥说一声的事。”
“不一样,不一样。”褚禹咽下嘴里的东西连连摆手:“若是劳烦钟会首,也就用不上我了,这里面大有门路,老鹫巢的货币和身份牒不流通,这其中……哎,一两句也说不明白。”
他又低下头去吃面,一碗油扯面很快见了底,褚禹抹了抹嘴,他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虚与委蛇的套路。剔牙还紧张地留意着风吹草动,像是在提防什么人。
“这么怕人寻仇,还做这许多年擂手?”钟守骞淡淡道。
“没办法,来钱快啊。”褚禹并不遮掩,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
“那为什么不做了。”钟守骞说。
“我等的人不会回来了,牧仁夫妻在老鹫巢,我没一点胜算。留下去也是枉死,不如做点安逸的。”褚禹落寞地说。
“祟啼门可不安逸。”钟守骞用筷子翻了翻碗里油光水亮的面。
“我知道。”他一顿,继续道:“可能年纪大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了。我已经漂泊太久了,死后有人收尸也好。”
“你说的那个人,是个姑娘吗?”宁珮敏感地问。
褚禹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他忸怩了一阵,点头承认了:“是。”
“嫁人了?”宁珮已经脑补出了褚禹凄惨坎坷的情路。
“死了。”他说:“她去芥渊前,我与她约定,定要闯出点名堂来。一开始我是打算学人经商,骆驼商会贩卖瓷器金玉名扬天下,商贾巨富层出不穷,可我实在不是那块料,让人骗光了做生意的本金。最后沦落到了不得不去打擂的地步了。”
“寅哥也是芥渊人,说不定认识呢?那个姑娘叫什么?”宁珮热心道。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褚禹惭愧地说:“只见过几面。”
“怪哉!你不知道她叫什么。却晓得她死了?”宁珮撇了撇嘴:“她不来见你,你便说人家死了,坏男人!好生歹毒的嘴。”
见宁珮误解了他,褚禹手忙脚乱地摇头否认道:“我不是咒她。”
“那你说,你凭什么讲人家死了?”宁珮愤愤不平地说。
“我们约定三年后在东岩相见,就在这里,这间面馆。”褚禹指了指桌子:“她说过,一诺既出,除非身死,决不食言。等到在东岩重逢时,她就告诉我她的名字。三年之期早就过了,她没有来。”
“那也不能说人家死了。”宁珮小声坚持道。
“我等了她很长时间,她没有来,之后一年,我时时来这里等她。后来有天晚上,我梦见她,她和我说她要走了,不能来见我了。一直向我道歉,歉疚地走远。”褚禹怅然道:“我在后面追她,却怎么也追不到。那梦极其真切,我惊醒后,屋外黑云蔽月,缓了好半天的神,才想起来,在梦中竟没有问她更多,譬如走去哪儿了?我又该如何寻她。”
“后来,我实在难以维持生计,走投无路,去了老鹫巢。一边打擂,一边等她,我希望能在石窟岩壁的座台上看见她,哪怕被打死,再见她一面就好了。”褚禹自嘲地扬了扬嘴角,弧度悲哀,扬起一点又落下了:“除非身死,决不食言。”
“她不会骗我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了。”褚禹呢喃道:“她死了。”
“你还知道她什么呀?”宁珮怜悯道:“我托人替你找找。”
“不知道了。”褚禹失神地想了想:“她是缴门中人,吹得一手好箫。遇见她时,她在对月独箫,就坐在善且城的钟楼高处。赤瓦飞檐。”
此话一出,钟守骞倏地瞪了过来,他厉声道:“还有呢?”
褚禹吓得坐正了身子,双手放在膝上局促地抹了两把大腿,结巴道:“没、没了……”
“义父?”薛祠看出了钟守骞的反常,他许久未曾这么失态,薛祠担忧地唤了他一声。
“你认识她,是不是?钟会首?”褚禹反应过来了,激动地碰翻了桌上的碗筷。
迎着他期许又痛苦的目光,钟守骞点了点头。
“她的确死了。”他缓声说。
宁珮惊遽道:“怎么会?”
“她叫什么名字?”褚禹颤抖着问。
“如果我们说得是同一人。”这名字在钟守骞的口中辗转过许多遍,他原以为今生都不会再提及:“她叫曹茵茵。”
“茵茵。”褚禹呆若木鸡,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茵茵,茵茵,闻名如见,也算相逢……也算相逢。”
“你对她,可还有什么具体的印象?”钟守骞默了默,追问道。
“细长的丹凤眼,掷得一手百发百中的好暗器。”褚禹搜刮着那点温存的记忆:“笑起来是极灵动漂亮的,她说要混出点名堂,给她哥哥瞧瞧。我问她,那为什么要入缴门。”
瞧不起缴门啊?晓不晓得什么叫盗亦有道!她两眼圆睁佯装嗔怒的可爱模样浮现在褚禹眼前。这无疑让他思念更甚,他抹了把脸,认真地问:“她葬在哪里了?若是日后有机会,我还想再去见她一面。”
“她兄长殓了尸,具体葬在何处,我也不太清楚。”钟守骞如是说。
褚禹木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茵茵啊……他默念道。除非身死,决不食言,他牵肠挂肚的姑娘果真没有食言。她已千里迢迢来梦中见过他。
可惜的是未能亲听见她亲口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到这里,足够了。
钟守骞茅塞顿开,雀杳死前最后那一句“别让我恨你”原来还有着这样更隐晦的深意。
她容颜已毁,一目失明,在药力作用下情不自禁地爱上了流木。那时的她想到东岩还有人在等她,何等的绝望。
雀杳万念俱灰,连她都不能接受那时的自己,怎么能让满心欢喜的褚禹面对遍体鳞伤如此丑陋的她。
不如随风而逝吧,除了钟守骞和徐成义,无人看见她凄衰潦倒的模样。至少在他的记忆里,她仍是那个神秘的女子,在最好的年华匆匆路过褚禹同样年轻的生命,永远惊艳地绽放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年。
“你为什么执意拜入祟啼门。”钟守骞认为这个问题同等的重要。
“我不是要执意拜入祟啼门,非要说的话,我是为你。”褚禹尚未从噩耗中回过神来,他平息了情绪,看向了钟守骞的眼睛:“我不知道,没有理由。直觉吧,也可能是她的旨意,她希望有人亲口告诉我她的死讯也说不定。”
“所以你从东岩追到了善且城,随护池卫去了芥渊,最后又回到东岩?”钟守骞一时也说不清他是死板还是执着了。
“是啊。”褚禹说:“奇怪吧,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在芥渊的时候我还以为会遇到她,没有遇到,只当是交深缘浅,无可奈何。”
钟守骞碗里的油扯面已经凉了,宁珮要叫人来换一碗,被他拦住了。他塞了一大口进嘴里,面质筋道,他嚼得很吃力。
原来雀杳已经用双脚丈量过云楚广袤辽阔的领土,东至芥渊,西北的东岩。无处不有她留下的痕迹。
只是不知当年她与褚禹在此地立约,吃得是哪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