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赴旧路

护池卫于翌日清晨浩荡地撤出了龙池。

自始至终,钟守骞没再来看他们一眼。队伍出了芥渊后各返归处,一路上马不停蹄,他一心只想回到弥楼关,祟啼门的弥楼关据点群龙无首,舵下几个头目还等着他。

夜宿云楚乡野中的小宿栈,钟守骞随行的一行人乌泱泱地占满了整间宿栈。

一轮橙黄月倒悬,薛祠给马添了料方才上楼。钟守骞正与宁珮议事,见他推门而入,二人的话势堪堪止住。

“小祠几日来愁眉不展,有什么苦楚何不道来,我与你义父也好为你参谋一二。”宁珮笑着打趣他。

薛祠一愣,他自认为将心事遮掩得极好,却被宁珮轻易道破。

眼见钟守骞也看了过来,他把心一横,掷疑道:“我只是不明白,那日义父和应虏切磋,明明不必闹到那种地步。他少不更事,义父又何须与他计较,下那样重的手。何至于此!现在外面是如何说义父的,成义哥又是如何……”

那后半句终是没敢说出口,他看得出钟守骞和徐成义之间如隔天堑的嫌隙。好容易宴后和缓一二,随着钟守骞毫不留情的那一刀,都烟消云散了。

事后不少人对他的做法议论纷纷,都说他对后辈暴戾,有失仁德。那样的钟守骞让薛祠生出惧意来,尽管他处理祟啼门一众事务一贯铁血无情,下手也狠辣。

可这涉及到了立场,谁站在祟啼门的对面,赶尽杀绝是他效忠门首的本分。

应虏又算什么?一个半大少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构不成威胁。他如此狠绝,怎能叫人不惧。

“是啊,他少不更事。在龙池冲锋陷阵,万死一生,能活着已是不易。薛蚩没有死在西昳人的马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钟守骞撑开眼皮恹恹地说:“若是他真的无辜无知,只是轻狂冒失,我就是陪他玩玩又如何?可他不是,死有余辜。”

他突然提到薛蚩,让薛祠一时没将二者的关系厘清,懵然道:“这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薛蚩要抗令早抗了,为何独独挑在尧原的节骨眼上?有人看见抗令前夕他与应虏单独见面。他没对薛蚩说什么,我不信。”钟守骞不屑道:“领教之名,天衣无缝。骗得过在场的所有人,他料定众目昭彰,我不会拿他怎么样——起码不会杀他。他打得什么算盘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薛祠愕然,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寅哥虽然出手凶横,可不草率,小祠,你再仔细斟酌,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宁珮怕他因此与钟守骞离心,也开口劝他。

“我只是觉得义父此举坏了名声,不值当。”薛祠苦涩地说。

“名声值几个钱。况且我的名声在此之前也不能更差了,虚名换那个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咬人喉咙的疯狼崽子一条腿,怎么看都是我赚。”钟守骞平和道。

薛祠心中百感俱来。印象里几次同应虏的照面,交流不多,他曾真诚地对薛祠说过:你长得和我的朋友一模一样,不过现在我没有朋友了。

他视薛蚩为自己唯一的朋友。

只为这一句话,应虏倒地惨呼时,薛祠跟着被狠狠地刺痛了。最后他流着泪绝望地连声喊着师父,那模样悲戚得让人想到雪地里流血的小兽,闻者伤心。

他没想到薛蚩的死会和这个看似纯良无害的少年暗中有关,应虏对朋友的定义让薛祠不寒而栗。

“我和你说过,眼见为实。现在我还要与你说,眼见也未必为实。”钟守骞教道:“人的双眼何其狭隘,目之所及太有限了。除了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浮于表面的好坏。”

薛祠压下汹涌的情绪起伏,抹平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恭敬地应声道:“是。”

“收起你的善心,有空多可怜可怜自己。”钟守骞掉转了话头,让薛祠羞愧地把头伏得更低了:“也可怜可怜薛蚩。”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没有责备的意思。薛祠却逼迫着自己抛下不合时宜的柔软,他尚且做不到如钟守骞心如铁石和无论面临怎样的烂摊子都岿然不动的定力。这一刻,薛祠由衷地为自己怜悯应虏、误会了钟守骞而感到难堪。

“天下可怜人多了,哪里可怜得过来。”钟守骞自话道:“多是自作自受。”

像是说应虏,也像在说他自己。

老医官看过应虏连连摇头,当即就下了结论,须得卧床百日。

他的伤处刁钻,在两骨衔接的关节处。膝有碎骨,伤势颇重,不是寻常骨骼断损,续连上就可高枕无忧。徐成义侧目,应虏几度昏厥过去,一张惨白的脸,那双漂亮的眼已经干涸,疼就硬忍着,掉不出一滴眼泪来。

老者枯瘦的十指抚上肿胀得触目惊心的伤处去,手法复位是必经的一环,骨骼的摩擦声听得徐成义舌根反酸水。

之后是一连串繁琐的敷药包扎,医官临走前告诫道,芥渊正值寒冬,外敷药五日一换。竹片固定过,换药时拆下,换罢复原即可。这昭示着每隔五日,应虏就会生不如死一回。

徐成义做这事不算生分。

多年前图日荷主持的羌乱雨夜,钟守骞死里逃生,阴差阳错,同是伤了一侧膝盖。没有应虏这般严重,还能自如下地活动,却因时在酷暑,那外敷药需两日一换。

全是徐成义尽心尽责的照料,他没有留下后遗症,应虏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瘸是既定的结局,板上钉钉。老医官说,饶是悬壶院的圣手亲临也改变不了。

可惜了……这么年轻,他兀自遗憾地念叨着,摇了摇头收拾好药箱转身辞去,徐成义把他送到了门前。轻手轻脚地回来,蓦然发觉应虏不知何时醒了。

他都听见了,徐成义担心他接受不了,正纠结着该如何告诉他。可应虏没有任何反应,他出奇的冷静,就那样默默地望着徐成义。

四目相对,应虏用喊哑了的嗓子轻轻道:“师父,手没坏就好,还能握刀。”

薛蚩死在尧原,他留在龙池的旧物被同帐的兄弟收拾出来,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徐成义要来了那叠信件,一封封,来自云楚各城。薛祠的笔迹很好认,墨笔勾连,秀气规整,在失眠的夜,他铺展开来读。

里面都是徐成义错过的人生,早期的信件被薛蚩反复翻阅过许多遍,边角已经烂了,薛祠的笔触尚且稚嫩,说话更偏口语化一些。

时间近一点的信纸上,造词遣句老练多了,薛祠说,云楚西南角的密林集雾,终年细雨淋漓,他给薛蚩描述着竹深处的抱筝女,迤迤然信步而出,伫立在江边眺望一叶漂泊在水面的伶仃孤舟,飘摇在浩荡渺远的烟波里。

徐成义萌生出了带应虏走的想法,龙池千篇一律的生活头一次让他生厌。

他想不出是他剥夺了应虏面对更广袤的世界的权力,还是龙池精忠,报效云楚的重担过早地压弯了他的脊梁。

钟守骞当年执意要出芥渊,究竟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他到底有没有放过自己?

人生来矛盾,这是徐成义十几岁就参悟的道理,他在阵前杀敌的同时,望着乌逖人倒地的身影,也会不免浮想联翩,这人叫什么名字?家中有几口儿女?他死后,他的遗孤当如何于乱世生存?

取人性命的是他,于心不忍的也是他。

恰似他面对钟守骞时的复杂心情,嫉愤着他的傲慢自大,为他不问任何人自作主张作下的每一个决定恼怒。他知道应虏残害薛蚩在先,钟守骞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薛蚩的抗令另有蹊跷,可以说,应虏是咎由自取,可这不妨碍他憎恶着钟守骞出手那一刻的薄情冷酷。

他与钟守骞并肩十年,自幼相识成长,到他毅然辞别龙池时,徐成义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始至终,他与钟守骞日日相伴,心意却从未相通过。

他们各自满腹心事,背道而驰。

他不愿说,钟守骞不愿解释,所以应虏用他简单粗暴的思维逻辑,将徐成义如今挣扎在烈烈心火中的折磨痛苦,都归咎于钟守骞。最终落得个以身饲虎,人残腿瘸的结局。

恨吗。徐成义再次询问自己,答案是恨的,他无法再自欺欺人。雀杳的死孕育了恨的雏形,可后来渐渐的,这恨蜕皮拔骨,生成了钟守骞少年时的模样。

应虏的腿伤疼得厉害,夜不能寐,他能听到应虏压抑的低吟,黏糊糊的松油一般,为那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上了一层透亮的漆,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此刻难熬的煎折。

时间会让这层漆坚硬成琥珀,叫他无论过去多久回想起来,这份情愫都封存得完好如初。

他去柜子里找出了那枚钟守阙送给他的银锁,因他爱惜,锁身被擦得银亮,光可鉴人。还有那根她亲手编的细红绳,穿过锁头,细绳两端被他捻在指间,送给了应虏,系在了他修长的脖颈上。

“这是什么?”应虏疑惑道。

“云楚人把这个叫长生银。”徐成义说:“我姐送我的,现在给你了。”

“真好看。”应虏爱不释手地摸着,露出了害羞欣喜的神情。

“阿眸,你想不想离开龙池。”徐成义轻轻开口问。

“师父去哪,我就去哪。”他握着那枚小锁坚定地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你再好些。”徐成义宽厚的大掌抚了抚他的发顶。

应虏已经不再是那个矮小的男孩,可他仍然很喜欢被徐成义摸头,他甚至连去哪都没有问。哪怕是刀山火海,徐成义要去的地方,他一定同往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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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