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断念

护池卫归心似箭,离期定在了三日后。

宁珮打探的消息有了眉目,薛蚩所在的那支小队,队首战死,他因作战勇猛,任务完成得漂亮被提拔,顶了队首的职。

督长的令是前日下的,当时薛蚩并无抗意,但入夜后应虏与他见了一面,二人谈话内容不详。次日应是薛蚩队伍的出执时间,他却按兵不动,差点坏了整个计划,都统督长无不震怒。

整件事的脉络清晰了起来,钟守骞的眉心跳得让宁珮感到心惊。她宽慰道:“可能是薛蚩临时改了主意,不一定与谈话有关。”

“这话说出口,你骗得过自己吗?”钟守骞冷笑道。

“他又不傻,抗令的后果,他不会不清楚。怎么会因为应虏几句话就作出如此荒唐的决策。”宁珮据理力争。

“那如果那个小混蛋同他说得是不惜舍去自己性命也要做的事呢?”钟守骞洞悉一切的眼神盯得宁珮头皮发麻。

“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她也拿不准注意了。

“薛蚩太年轻了,他重情义,容易意气用事。很简单,若是应虏将行动勾勒得悲壮且无用,让薛蚩以为次日出发不过是自寻死路,于大局毫无意义。”钟守骞捏了捏鼻梁,一股躁闷戾气猝然爬上眉间:“他在战场上见了太多血肉横飞的惨状,必然为了保全他视为手足的同袍,选择牺牲自己。”

“蠢货。”钟守骞斥责:“他资历尚浅,如何明白督长分下来的行动都是经过周密的部署安排,龙池的血不会白流。倒是他,按兵不动,险些坏了战机,酿成大祸。接连的败仗击溃了他对上级决策的信任,才让他轻信了旁人的煽动……此事薛祠知道吗?”

“还没和小祠说呢,知道的第一时间我就来告诉你了。”宁珮谨慎地说。

“先不要告诉他。”钟守骞制止道:“还有三日护池卫撤离芥渊,莫要节外生枝。应虏是成义的徒弟,动起手来诸多不便。”

“那就这样放过他了?”这与宁珮了解的钟守骞不符,他从来睚眦必报,还没吃过这样大的亏。

“放过?”钟守骞眉梢一挑,狠厉放言道:“能让我放过的只有死人。”

筹备着离事,他暂且没有动应虏的心思,可应虏倒是不愿轻放他了。

只隔了一日。

少年削瘦有力的手握着那杆龙池金刀,横阻在钟守骞面前。

剑刀营前众目睽睽之下,连徐成义都反应不及。初生牛犊不畏虎,应虏面无惧色道:“名刀驰崖,当世无二,钟会首,望请赐教。”

“应虏,你干什么!”徐成义在人群中焦急唤道。

钟守骞手上持着公卷文籍还在与薛祠交接着要务,这始料未及的变故让护池卫的其余两名在场的领官怔了神,此举与找死无异。

龙池初雪才过,冬日盛晴,平地雪光刺目。他矮了钟守骞大截,站在他身后六尺的位置坦荡无畏道。

一刀,一刀就够了。

他在心里默念,他自然知道自己与钟守骞的实力悬殊。应虏没想能将钟守骞怎样,只是这把火烧了太久。

护池卫明日就会全部撤离芥渊,若想动手,只有今日。他等得时间够长了,徐成义的哑忍都被他看在眼里,这口气不出,他会恨上自己。

他与薛蚩切磋的回合不胜枚举,只是切磋的话,应虏知道双方都该把局面控制在一个恰当的度,钟守骞断不会杀他。否则无法收场。

他很聪明,揣度的基本都是事实。

应虏胆大轻狂,敢想敢做,不知怕为何物,这是好事,可在紧要关头也会害死他。人情世故的功课他修习得远远不够,徐成义将他保护得太好了,他全然不知有些话说出口将招致怎样的灾祸,更不知自己即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钟守骞拧过半身,目光打量过少年颀秀修长的身形。

他比同龄人刀法精湛得多,其余人尚在补给线上奔波,他仗着那股野蛮的凶狠气,已经随队执行过两次轻歼,阵前拼杀不输年长者。

戎血喂过两回刀,助长了应虏的狂莽。他不可一世,表面是敬慕驰崖的威名,心怀鬼胎酝酿着的另一重情感却是含蓄深重的怨怼。

钟守骞不清楚这怨怼从何而来,他坚信徐成义不会做人后抹黑他的事,可这个和他在三部合盟之乱前素未谋面的男孩竟然积怨至此。

仇深到他设计谋害了薛蚩,初见至今就没给过几人好脸色,到了辞行前,仍如死咬猎物不放的饿狼,非要生扯下他一块血肉来不可。

他也没打算想通了,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钟守骞对待旁人从来耐心不足,善心亦无余。

钟守骞朝一侧展臂伸手,宁珮时宜双手奉上了驰崖。

通体黑金的驰崖区别于寻常的伏家刀,一条一指宽的异色线纹自刀剑贯穿至底,乍一看犹如游龙覆铁,锐气逼人。

刀身长坚,锋尖利而不脆。这些年他与驰崖磨合得极好,一手左手刀用得臻入化境。刃缘透着薄如蝉翼的冷光,宁家提供的精贵用料又使其薄而坚不可摧。

“只过五刀,你三我二。”钟守骞缓缓拭去了驰崖刀鞘,周遭人识趣地让开了大片的空地。徐成义的手始终扶在刀柄上,迟迟没有动身。

对演还需师父助阵,应虏怕是以后在金刀营都抬不起头来了。徐成义不安地闭上嘴,应虏还需学习的地方太多了,他无法一一顾及,而今看来,最大的失职便是没有教会应虏“害怕”。

“让你三刀。”钟守骞尽显前辈风度道:“你先。”

应虏不多推诿,第一刀起势漂亮,四下啧啧称奇,都道这孩子再过两年大有可为。无可挑剔的一刀,火候正好,只是少了点爆发力,钟守骞以驰崖刀背来抵,应付自如。

铛音激荡,驰崖何其霸道,厚刃的刀背反力,比应虏的攻势还凌厉三分。

他疾步一顿,未给自己留下喘息的空隙,骤然提刀而来第二击。

比上一击猛烈许多,钟守骞接刀时受力明显,腮颊线浮现一瞬,应虏兴奋得想怪叫一声。他吃力了,意识到这一点,莫名其妙的狂喜让应虏亢奋抖擞。他勾刀连击,钟守骞绞着他的刀锋顺力化招,应虏打得兴起,将三刀之约抛掷脑后,刀影残连,双刀交汇之处勾连成一片白芒。

最多三年,应虏就会成长为不能轻视的对手。届时钟守骞所面临的糟糕境遇,将与今日天壤之别。

他眼光毒辣,瞄准了应虏连击的纰漏,两锋摩擦出一串尖锐的银鸣,驰崖滑着龙池刀刃连贯到底,押在刀颚。应虏定要想办法脱刀,抽撤时后仰的力正是他露出马脚的时刻,钟守骞计算得精准,应虏被锁了刀,急于抽身,钟守骞将时机把握得极其到位,翻腕扣鞘口。

龙池刀的鞘口方正扁平,他动作迅捷干净,应虏的刀霎时离手,他用刀尖挑飞了应虏的刀。金刀登时悬空,周转翻了两轮插进了几丈开外的地面。

下一击他用得是刀柄,侧肘推刀,驰崖底端的硬柄狠狠怼过肩腹,应虏缺了刀,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一击,不由自主地仰面跌倒在地,在铺了一层雪的地面上碾出个不规则的人形。

没有给他预留反应的时间,钟守骞手中的驰崖已经再度举起,他仓皇滚身躲避,这刀劈得歪斜,万钧之力落在了应虏的左腿膝侧,剧痛让他如梦初醒,觉察到钟守骞用得是刀背,为时已晚。

肉身人骨贴着驰崖刀的铜筋铁骨,碎裂折断的声音让应虏恐惧得深入骨髓,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怕。

一声失控的凄厉惨嚎破嗓而出。

他的嘶叫锥心刺骨,惊扰了远处枯树上乌羽的山雀振翅。

整个护池卫鸦雀无声,一旁围观的龙池人也为这骤不及防的变故震掉了下巴。人群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彻出一条持刀的黑影,金刀青迹,奋而落向笔直屹立的钟守骞。

二人交手得突然,宁珮甚至没看清徐成义是如何奔来,回过神来,他已与钟守骞缠斗交错成了一团。

刀兵相见,钟守骞没了和应虏切磋时的泰然自若。二人实力相当,只见错综的招式,刀快成了两道残象,徐成义攻势猛烈如暴雨,钟守骞招架着见招拆招。一时竟难分高下。

宁珮幼年就听说过卢照金的大名,虽无幸相见,可仰兵集榜首亲自教出的两个徒弟的风采,不逊色他分毫。

徐成义的震怒悉数从刀锋处传达给了钟守骞。

他门齿咬得严死,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嘴角朝下撇着,弧度细微,雪后初晴的明媚阳光下,他的面庞尽露寒意。

这是他第一次爆发出如此激烈的杀气,激荡似狂潮滔滔。

徐成义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宰了他,钟守骞明知道应虏于他意味着什么。

自他走后,应虏背负了他全部的希望。他抚养着应虏,如同呕心沥血,灌溉一株瘦弱新生的绿苗。

亲眼看着应虏从当初只到他腰边的孩子,长成今天齐肩高的少年。徐成义的心血尽付于应虏,为他的沉默或微笑而动容,为他的眼眸温柔而信赖地注视着自己而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来,应虏满足着他的被需要感,在少年面前,他不再是被肆意舍弃的第二选项。

毁了、钟守骞毁了应虏。

那不留情面的一刀击碎了应虏的膝盖骨,也生生剜出了徐成义的心头血。

身后的应虏不断发出着骇人的叫喊,他哭了。

这哭泣和以往都不同,他浑身哆嗦个不停,支起半身,他看见了自己从关节处歪扭变形的左腿,惊惧更甚。应虏大口喘着气,双手扶着膝侧。他六神无主地呼吼着,大颗的泪水从眼眶内飞流下来,润湿了他的长睫,应虏涕泗横流,哀哀地叫着:“师父,师父,师父……”

徐成义的刀于半空中顿时止住,隔着两刀,他深深地看了钟守骞一眼。

钟守骞记得这个眼神,雀杳身死的那晚,他也是这样看他的。那晚的眼神中除了仇怨,还饱含着三分软弱的悲戚。目下只剩下坚冰般冷硬的憎厌,徐成义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回过身打横抱起了倒地的应虏。

满当地抱了满怀,起身时应虏的手指紧紧攥着他衣襟。

那条左腿像一截藕断丝连的木棍,晃悠着悬在半空,了无生气地打着飘,少年瘦长的五指用力,手背上突起显眼的青筋。他呜咽着埋进了徐成义的胸口,筋疲力尽地支吾着低哼,似是连痛都叫不出来了。

薛蚩的仇报了,钟守骞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徐成义朝外走去,静悄悄的人群自觉为他和应虏让开了一条窄道。

手中的驰崖霍倒,刀尖插进了雪地里。

钟守骞拄着刀,身姿笔挺如旧,目送二人离去。

老徐真的,,,带着应虏转身走的时候,把钟寅扔在原地好像小丑。。钟守骞也没想到活了二十多年,喝了口纯正男绿茶。写得时候我真的快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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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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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