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只为见你

护池二卫首战告捷,一卫三卫分别前往了铳盾营和女卫营的驻地,不日快马传回军报,三营两卫,连破两支合盟纵队。

郑鋆已经将盟军主力逼退至荆河关,他们曾在此处遭受龙池叛反铳营的伏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耻辱的失败。

合盟的刀剑未逼退龙池勇猛的冲势,重创他们的却是出自龙池粟火塔的迟光铳。

“不止迟光铳,菩堪直统的几支队伍,配备的武器全是冷流刀。”薛祠明锐地发觉:“芥渊以北,云楚以外,也开出了窠玉矿?”

钟守骞望向宁珮,涉及窠玉,在场无人比她更有发言权,她笃定道:“不可能,铜狱门能开出窠玉矿是优越的自然条件造就,戎部的僻壤,别说窠玉,窠石都生不出几块。”

“好在他们的军备资源没有覆盖全盟,郑将军的意思是将合盟逐出回龙山,驱回关外的辽原,不肯降,便打到降为止。”钟守骞的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没有窠玉矿,刀是从何处来的?私通戎部是诛族的大罪,家都够抄个百八十回了。伏家此番请愿加入护池卫的子弟门生不在少数,死伤不输其它,应当与伏家无关。”

“我去查。”宁珮会意了钟守骞的意图:“苏蘅还在善且城,我想法子给她捎个信就是了。”

“薛祠,还有一事。”钟守骞踯躅了片刻:“薛蚩他……”

“我还没顾上找他呢!他在金刀营,按理说我们回来,他那个脾气怎么按捺得住不来见我们。”薛祠笑道:“可能不在这边的驻地,反正我们短时内也不会走,等三部合盟之乱平定,我可要问个清楚。”

“他死了。”钟守骞说。

“什么?”薛祠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死了,去年末,尧原之战。”钟守骞说。

“我翻阅过阵亡名单,没有哥哥。”薛祠不信,还想同钟守骞争辩几句。可辩词苍白,他不禁动摇道:“难道是我看漏了?”

“不是阵亡,他阵前抗令,依法当斩。”钟守骞字字锥心,如同推手,每吐出一字,都在将薛祠搡向深渊。

薛祠眨了眨眼,手足无措地看着钟守骞。在钟守骞肃穆的神情中企图捕捉到一丝玩笑的意味,然而没有,他双眉轻轻蹙起,凝重地回望薛祠。

宁珮的手缓缓搭在了薛祠一侧的肩膀上,他抖得很厉害,半张脸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在钟守骞身侧跟随多年,他也学会了怎么隐藏自己的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薛祠留给宁珮的印象一向是温雅得体的,可终有难忍的时候,譬如此刻。

“我没有哥哥了。”他念了一遍,忍红了眼眶,看着宁珮道了一句:“姑母,我没有哥哥了。”

薛祠的脑袋低下去,极力克制着,钟守骞无法不为他的哀恸动容,伸出大掌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的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夺眶而出的眼泪顿时濡湿了钟守骞胸口的衣料。

“他们把他丢在哪里了?我能不能带他回家?阿公还在家……”薛祠闷声泣道。

“葬在了尧原,找不回来了。”钟守骞说。

尧原多得是没有名姓的孤魂野鬼,他要怎么从数以万计的尸骨中扒出薛蚩。

“就差一点,义父,就差一点我们就可以接走他了。”薛祠没有抬头,他说话的声音仿佛是从钟守骞的心口里传出来的。

“是啊,就差一点。”钟守骞叹道。

尘世无常,世事难料。不过转瞬阖眸,一人一天地,顷刻归墟。

钦岁二十八年暮春,护池卫后抄回龙山,斩敌数万,郑鋆率剑刀三营正面迎敌,大捷。合盟兵退荆河关,双方隔岸休战。

同年孟夏,女卫营与护池三卫抵达荆河关。

天气炎热,盟军内部突发疫病,刮东北风,未波及龙池。斋帅令,于仲夏发起总攻,荆河关一役,重挫合盟,菩堪退至断虎崖。

龙池军一路披荆斩棘,势不可挡。

时至深秋,护池卫与龙池在宛口峪呈包夹之势,从哪里来的就要逼回哪去,叛铳二营被菩堪作为受降的诚意送回龙池,依律问责。瓦解合盟指日可待。

三部总帅菩堪息战竖旗,由斋帅亲自押入岁都面见岁君议和。

三部合盟之乱平定,耗时一载有余。

护池卫三卫聚合,统计伤亡,原返云楚提上议程。

钟守骞忙得焦头烂额,护池卫入芥渊时万人浩荡,到降伏菩堪,只余下不到一半,由此可见息战的代价之惨烈。饶是薛祠奔前跑后帮了不少,钟守骞也足有两日未有休息。困时随处倚着小憩,薛祠端进来新的身份牒,他即刻惊醒。

金刀营事务不比护池卫少,徐成义经战荣升督长,如此一来,二人照面机会更少。一些碎语的杂风不合时宜地吹进了钟守骞的耳朵:薛蚩死前的那段特殊时期,与他走得最近的是徐督长的爱徒应虏。

这本没什么稀奇的,可钟守骞每每想起应虏满腹心事的森然眼神,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薛蚩的死。

应虏没有暗害薛蚩的理由,他们年龄相仿,都颇受徐成义照拂,演兵互为对手,实力相当,该是惺惺相惜。

出征半载,祟啼门偏目会的事务堆积成山,钟守骞目不暇接。他知宁珮消息灵通,瞒着薛祠,将暗中调查应虏的事交给了她。她办事妥帖利落,口风极严,托付给她,钟守骞很放心。

护池卫返回云楚前,斋帅设宴,犒赏三卫。

诸营上至将军,下至督长队首,全部到场,他的席位离徐成义太远,觥筹间遥望,那人却没有看他的意思。

这是难得可以在军中饮酒的时刻,徐成义不胜酒力,几番推杯换盏,便浮显出醉意来。他离席后不久,钟守骞跟着寻了借口,出了宴帐。

芥渊又入冬了,北风呼啸,驱散了徐成义身上的酒气,他独站在帐外几丈远的空地上。今夜是晴,皓月当空,驻地的灯柱一排亮得看不见尽头,他盯着视野极点的那只散发着微渺光芒的灯晕发呆,连钟守骞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都一无所知。

“善且城的灯比日头还灼眼三分,我很久没见过芥渊这样皎洁的月亮了。”他说。

徐成义没有回头,只是视线从那根灯柱上移到了月亮。看了半晌,他说:“没什么好怀念的,月亮永远是那轮月亮,善且城的灯再明亮,月仍不改如初。”

“我怀念的不是月亮。”钟守骞说。

徐成义稍稍偏过侧脸来,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他。

“……可能也是。”他怅然若失道:“成义。”

被钟守骞这样叫,遥远地宛如上辈子的事。

或者他从未离开过,徐成义不过是做了一场他辞去的梦,他回过头,借着灯光仔细地看钟守骞的脸。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钟守骞牵着薛蚩和薛祠朝他走来,脸上的表情很奇妙,既轻松又沉重,两种矛盾的感觉却融合得很和谐。

现在这张脸上只剩空白了。徐成义读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师哥,曹将军战死了。”徐成义说。

“我知道。”钟守骞默然。

人与人的连结如此脆弱,熟悉的人,熟悉的物,熟悉的地方。当这些一一淡化、湮灭,生死的河赫然拦截在他们面前。

他们只剩一点残破不堪的回忆留有余温,用以悼念那么多曾以为回永远刻骨铭心的瞬间。但这样的缅怀,就像在怀里捂热一捧雪,当记忆被强烈的思念扭曲变形,消融后,剩下的是满怀冰冷。

徐成义就这样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眉眼冷淡。

钟守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遽然发觉,他也早已浑身湿透。

他们都沐浴在雪融的寒水中,他们都浸透在故人林立的坟冢前的大雨里。谁也没立场说出安慰的话,亦或者,他早就成为了这场大雨本身,淹埋了徐成义,吞没了所有人。

“我随护池卫来龙池,想等戎乱平息,带薛蚩离开。”钟守骞说着,声音愈发低了:“最重要的是,还想再见你一面。千言万语,当年未说出口……见面后恍觉不说也罢,一面就胜过千言万语了。”

“成义,我只为见你。”钟守骞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缓声说道。

不如不见。

徐成义没说出口,他藏着最隐晦的秘密,对钟守骞的复杂情感在得知薛蚩的死应虏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时豆剖瓜分。

他包庇了应虏,问心有愧,无颜面见钟守骞。

“你对我仍心存芥蒂,不愿见我也好,对我如今所为种种不满,以我为耻也罢,我都在这里了。但我还是想听你叫一句师哥,足够了。”钟守骞诚恳地说:“行道不同也无妨,你我结伴同行过一段路,于我已是再珍重不过的历程,我很知足。”

“你别像是最后一面交代遗言一样,我听得浑身刺挠。”徐成义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祸害遗千年,怎么看都轮不到你这等祸害来说。”

钟守骞闻言放声大笑起来,托辞道:“我酒醉了。”

“少来,你酒量比师父好,这点哪醉得了你。”徐成义揭短道。

“你不与我对酌,我便是千杯不醉,一直等着你来。徐督长,何时赏脸共饮一杯?”钟守骞朗声。

“现在。”徐成义说:“叫钟会首等得这样急,倒显得我不懂规矩,稍后自罚三杯。”

幼时他们曾以水代酒,拟着成人的模样碰杯合饮,饮罢还嫌不过瘾,稚声高呼好酒。时过境迁,金刀将和江湖客再会。

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跨越了岁月山海的桎梏重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