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胜败

宁珮首次要求随护池卫同行时,钟守骞拒绝了,但拗不过她一再坚持。他说,战场上的生杀,不比你们宁家宅院里的小打小闹,去了可别拖我后腿。

嘁,别真把我当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宁珮不屑一顾。

四小姐果真英勇,褪去那身小姐穿的长裙,摘了钗珠宝玉,披着和他们一样的银铠,端的是个英姿飒爽的美将。

护池卫与三营齐心,逼退盟军百里,会战大获全胜。

段风珂几日前来了三营汇报,两个着甲持剑的女子相见,那画面自然是极养眼。宁珮连声问钟守骞何时挥兵去回龙山,她迫不及待要给戎部点颜色瞧瞧。

日期敲定下来,他们走得急,钟守骞没顾上再去见徐成义一面。两千轻骑直奔回龙山,打得是出其不意,沿途刻意绕开了所有可能遇见合盟分散支队的线路。

连夜北上,速战速决,有了缴门强大的财力支持,这支轻骑配备的全是枣马,清一色健壮的青枣。钟守骞在护池卫中威信极高,他在祟啼门时就已名声大振,现下做得又是此等忠义大事,声望水涨船高,诸门子弟无不心悦臣服。

青枣的马蹄声响彻芥渊静谧的荒原。

钟守骞绕开回龙山,在山后废弃的两个芥渊镇寨里果真找到了合盟留居在此的家眷,冲锋一声令下,千人攻进镇寨,摧枯拉朽之势捣毁了敌后。宁珮首当其冲,斩敌于剑下,红血缀眉间,她从前没点过朱砂,寒光映照,瞧来别有一番艳冶之美。

留驻回龙山的几支合盟精兵被护池卫全歼,钟守骞拒不受降,老弱妇孺,下令格杀勿论。驰崖刀过人亡,盟兵人马俱碎,缴获牛羊十数万,后方大捷。

菩堪还在阵前迎敌,听说后沿遇袭,军心大乱。

仓皇地招架着作势要逃,郑鋆怎会轻饶了他,乘胜追击。溃散的盟军如何抵挡得了锋锐无两的龙池金刀,此战是尧原之战后的第二次得胜,战果丰硕。

连预计中的镇寨放舍都免去了,合盟侧翼不战而降。斗志昂扬的合盟并非不可战胜,龙池士气大振。

钟守骞妇孺皆斩的决策虽有违人道,但考虑到三部半载以来攻破一座村寨便会将寨中活口屠戮殆尽的举措,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护池二卫凯旋而归,徐成义听见了外边的动静,应虏坐着没动,低垂着眼睫不晓得在想什么。

他的睫毛浓黑纤长,长得和这张轮廓稚气却坚毅的面部轮廓违和,徐成义抬起手腕压在自己的额头上仰首叹了口气,顿然开口道:“薛蚩的事,是你动了手脚吧。”

应虏周身一震,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费解地望向他。

“尧原一战,你没和我一起。我事后打听了,你与薛蚩在一队,负责他们的军需补给。”徐成义静静地说:“还要我继续说吗?”

“师父……”应虏弱声开口唤道。

“他待你不薄,为什么?”徐成义问。

应虏低下头来回搓着衣角,可面色全无悔意。他酝酿着说辞,将干裂起皮的嘴唇舔了又舔,好一会儿,他说:“他是钟守骞很重要的人吧。”

“所以呢。”徐成义耐着性子。

“我要钟守骞痛,我要他感同身受。”应虏掀起眼皮,冷淡的瞳孔里泛着瓷器般冰冷的光泽:“只是这样而已。”

徐成义翻身坐起,动作太大扯动了腰上的伤口,这几日静养不那么疼了,但哪里遭得住他这么折腾。他一手扶上腰后,一手撑着床榻难以置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应虏不卑不亢地说。

“太儿戏了,你——”徐成义怒火攻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口邪气淤积在胸口难抒,薛蚩阵前被斩的消息传回,他只觉头晕目眩得站不住脚。应虏是他一手带大的,薛蚩何尝不是?即便他知道,薛蚩终有一日是要走的,像当初薛祠跟着钟守骞出雪山一样,他虽不舍,却也情愿成全。

谁知出征前英姿勃发的少年,会如此突然地魂断尧原。

“我不讨厌薛蚩,只是他口口声声说钟寅很快就会来接他的样子太讨厌了。”应虏说:“他还说喜欢龙池,喜欢师父,他不想走。虚伪,骗子。”

“我不想让他走,他最好永远留在芥渊。”说到这里,应虏愉悦极了。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隐隐含着雀跃,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了怎样的恶果,只为薛蚩可以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而由衷地感到开心。

“师父,他再也不会跟钟寅走了。”应虏漂亮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徐成义,期待着他的表扬。

他叙述了他是如何假意不满郑鋆打消耗战,将他们这批人派到尧原的前线上送死,他怂恿热血沸腾的薛蚩。龙池连吃败仗,与薛蚩交好的同袍先后断送在盟会的马刀下,薛蚩本就满腔郁火,他不过是为薛蚩的心火添了一把干柴。

“滚、滚出去!”徐成义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摔了手边最近的器物掷向应虏。那是一卷崭新的白纱,打在应虏身上不痛不痒,他脸上的笑意骤然熄灭了。应虏的神情像是被踩到痛处的小兽,他敛了敛眼睫,俯身捡起了那卷药纱,受伤地看着他。

若是钟守骞知道薛蚩的死另有蹊跷,以他当前的手段,会怎样对待应虏,徐成义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亲手捡回来当宝贝疙瘩疼爱的孩子,有着如此险恶歹毒的心肠,他一直为应虏的天真纯粹感到慰藉,可他的残忍狠辣同样纯粹。

他明白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应虏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兽血,天性如此。就算后天教化,他亲手给应虏穿上了人的衣装,也无法抹除他与狼母相依为命的那些年篆刻在他记忆中嗜血贪婪的痕迹。

“师父,我这样做,你不高兴吗。”应虏悲伤地问。

他对上应虏干净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这是错的,我不会为你做错事而高兴,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

“错的。”应虏自言自语道:“那什么是对的?斩了薛蚩的是军令,军令是错的吗?”

“秩序永远没错,你要做的就是遵守秩序。”徐成义知道他是在偷换概念,可应虏本人未必知道。

再不及时纠正,他会误入歧途。

“掠夺是错的,在私欲的支配下剥夺旁人的自由是错的,随心所欲的杀戮是错的,为了一句肯定、达成一个目的,没有下限地伤害一个无关的人是错的。”徐成义说。

“师父,你别赶我走。”应虏慌了,他软下声哀求道。

三部合盟之乱未平,龙池正是用人的时候,赶又能将他赶到哪里去。可徐成义连说“下不为例”的资格都没有,薛蚩已死,他没权利替薛蚩原谅应虏。

薛祠和钟守骞只当他是桀骜抗命,若是深查下去揪出应虏,后果不堪设想。应虏毕竟是他如今唯一的记挂,他不仅不能惩处应虏,还得在人前演得若无其事保全他,徐成义心神不宁。

“若是再做出这等为满私欲,刀却对准旁人的事,你也不必再来见我了。”徐成义决绝地说:“我会杀了你。”

他道是斩钉截铁,那眼神光也压得极黯淡。应虏知道他说得是真的,徐成义做得出这样的事。他撇着嘴,极力忍着哭意,点头如捣蒜。

应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钟守骞,徐成义从未对他说过这样重的话,理所当然地,他将这笔账也归到了钟守骞头上。

“这么热闹,说什么呢。”钟守骞打了胜仗,从郑鋆那里出来就匆促地赶来了这边,恰好撞上这一幕,饶有兴味地问。

他二人一贯和谐,这下看着却是父不慈子不孝。

徐成义被钟守骞突如其来的造访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不知道钟守骞听到了多少。恢复了昔日对钟守骞的漠然语气,他镇定地说:“没什么,一点小事。”

“看着不像。”钟守骞说着,却是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顺势坐到了徐成义身边,握着的拳头伸到徐成义面前摊开了。

里面是两颗打磨得圆润的绿石珠子,瞧着像从首饰上抠下来的。

“师父以前可没带回来过这么值钱的东西。”他用拇指轻轻拨了拨:“给你耳朵上穿个孔,放在耳眼下坠着,一定好看。”

“你杀女人。”徐成义忽视了他的提议。

“戎部的女人,手上也沾着芥渊的血。”钟守骞读出了他语气中的谴责。

“那孩子呢。”徐成义问。

“你是不是受刺激了?”钟守骞看明白了,徐成义只是在诘难他,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错是个烙印,徐成义已经将它打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龙池人,戎部做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和我纠缠这个毫无意义。我是杀了,能呼吸喘气的活口我全杀了,我不杀,他们就会踏破芥渊,杀尽四城。对敌人心存怜悯就是对背后的云楚失职。护池卫可不是来做联谊结缘的,你知道什么是战争吗?”钟守骞的手猛地攥紧:“这他妈就是。谁都不无辜,他们都该死,你我都该死。”

不合时宜的降生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们诞生在戎部战乱的时机,注定也要为合盟铸成的大错以血肉偿还。

“你不过是于我有怨,才对我的做法百般挑剔。”钟守骞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按郑鋆的老路数,耗尽龙池二十万也难分胜负,合盟就是看准了龙池死磕正面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人道,你们竟妄想和戎部百兽讲人道?我能赢,只有我能赢,因为我掐住了人最怕痛的地方。”

“因为你也曾是被掐住的那个人吗?”徐成义说:“因为流木挟持了你最怕痛的地方,因为阙姐死了,伯母死了,师父死了。因为雀杳姐死了,是你亲手杀了雀杳姐,亲手折断了自己的软肋。”

他以为钟守骞会被激怒,这些亡故的人一直是他不敢触及的陈旧伤口。他等待着钟守骞发火,他许久没见过钟守骞震怒了。

自这次照面以来,钟守骞就是那副从容沉着的模样,他看得厌倦,看得腻烦了。看他在人前表现出的没有一点人味的运筹帷幄,让他觉得虚假得不真切。

“是啊。”钟守骞缄默良久,深如潭底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徐成义:“我最痛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现在我是没有破绽的。”

“那个女人呢?你准备什么时候牺牲她去达成你的目的?”他说的是宁珮。

钟守骞没有说话。

“还有我呢?我还有牺牲的价值吗?你想用我的骨去为你垫脚吗?可以的,师哥。”徐成义心如死灰道:“把我也投进焚尸炉吧。在你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舍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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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