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脱胎

出了芥渊,最近一座主城是善且,却也相隔千里。应虏不便行远路,徐成义带着他落脚在了芥渊之外的一座名叫苣阳的北地小城。

苣阳道路纵横,贯穿南北,虽不如善且城,胜在地理条件优越,官道平坦,南临振鸿江,水路货运发达。徐成义在一间小宿栈长租了间房,宿栈是沿江农户自己盖的,后边是自家小院。上下两层,只有稀疏四五间房,没什么客人。

入夜寂寂,水流声潺潺,用来修养再好不过。徐成义起得早会在院里练刀,他数年如一日磨砺着自己,只待金刀出鞘的那一日。

宿栈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丈夫就在振鸿江上做船工,她独自带着一儿一女。日子一长,和徐成义熟了,做了什么吃食会单独盛出两碗送到楼上去。

徐成义不在,应虏卧榻,她怜惜应虏,偶尔与他攀谈几句。

应虏的云楚官话说得很流利了,她来送餐时,老板娘十岁的女儿就会扒着门框好奇地朝里张望。她扎着两颗圆髻,用红绳打个可爱的结。应虏艰难地起身道谢,她睁着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天气回暖,慢慢热了起来,码头络绎不绝的人声勾得应虏心痒痒。他许久未曾出门,所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到小院里的梧桐树下坐坐。

他像是初生的婴儿,重新学习站立走路。

徐成义亲手为他削了一支拐杖,木身扎手的细小木刺都被仔细地打磨干净。他别出心裁地把拐杖扶手处削得像金刀平直的刀柄,两道游云纹,应虏握了握,就像握住了一把刀。

因为膝伤,他将训练的重心全部放在了上臂,拉握之力远超寻常成年男子,徐成义搀扶他时能够清晰地摸到他臂上攀附着的有力线条。

“想出去看看吗?”他主动提道。

应虏没有立即搭话,养伤的日子里,他那双眼眼暗淡无光,窗和高墙隔不住日光,却掐熄了他的眸光。半晌,他点了点头。

下楼遇到了老板娘的女儿,小姑娘刚在院后玩完泥巴,提了一只小木桶,一张清秀的小脸脏兮兮。她眨了眨眼,在楼梯口乖巧地给徐成义和应虏让开了路,徐成义途径她身边,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她笑逐颜开地任了他的动作。

应虏下台阶的姿势很僵硬,愈合后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点,他还没有适应身体的变化,走得很慢。

走出宿栈前堂的大门,宽阔的振鸿江赫然显现。凉爽的江风裹挟着淡淡的水腥味钻入鼻腔,应虏深吸了一口气。

“苣阳城的鱼杂很有名,一会儿带你去尝尝。”徐成义说。

芥渊冰湖众多,鱼自然也是冷水鱼,生长周期长不说,极难捕捞,价格昂贵。

龙池的伙食不算差,可鱼这样的菜肴只有在节庆日才能见到。江边的船工吆喝着陌生的方言,他听不懂,却淳朴亲切,应虏知道他们已经离龙池很远了。

这期间,徐成义换了许多份生计,一介武夫,离了龙池,能上手去做的事少之又少,他不愿放下刀,可供选择的余地就更小了。当年钟守骞带着薛祠出来面临的困境,他似乎感同身受了。

苣阳大户姓蒋,振鸿江边停泊的船只半数以上都姓蒋。

蒋家听说城中来了个身怀绝技的龙池督长,专程派人来请。希望他能做儿子的老师,教蒋家的小少爷习刀,开出的条件让徐成义无法拒绝。他和应虏的日子过得穷困潦倒,说是捉襟见肘也不为过。

徐成义跟着老管家登门,当他看清了那个穿金戴银、对下人颐指气使的小少爷后,掉头就走。他是缺钱,可还没到要到去做助长纨绔气焰的事来换米钱的地步,他浑身只剩下这点仅存的傲气。

不让银钱吞蚀了去,是他最后的坚持。

他不知道当年钟守骞在窘境之中作出了怎样的选择,走上他走过的路,为糊口而奔波忙碌。

苣阳刀行林立,伏家剑价格不菲,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无名的杂牌刀就成了首选。

杂姓的兵器铺里,生意最好的一家姓秦,老板叫秦行虎。膀大腰圆,瞧着孔武有力,他一眼相中了徐成义,聘请他来做刀匠。

他哪里做过锻刀的精细活计。

虽不了解,可他知道,刀兵制作工序繁复冗长,淬火,正火,退火,他一窍不通。秦行虎得知他的顾虑,抚掌大笑道:“那又如何?谁是娘胎里出来就会做事的,难道我秦行虎脸上写了,我生来就该是铸刀匠,做不得旁的事?既然没有,你担心什么?”

“你爱刀惜刀足矣。”他说。

打一柄刀,倾注了刀师多少心血。

锻铁如炼人,千锤百炼,锻化一块好钢。徐成义从头学习着,他学着旁人打赤膊,计算着如何掌火,在一声又一声叮叮的锤击中,逐渐摒弃着初出龙池的满心杂念。

秦行虎出手阔绰,结算工钱时总会多给他些。

徐成义不习惯这样的特殊优待,数出自己应得的,将多出的原本退还回去。

“你不是还有个身体不太好的弟弟要养?”不知道他从哪打听到了应虏的存在,见徐成义拒意强烈,秦行虎话锋一转道:“你上手快,制出的刀具品质不俗,就当是我请咱弟弟吃顿好的,补补身体。”

再不接受就显得不识好歹了,他将那把银元塞进徐成义的手里,揽着肩和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徐成义站在原地踟蹰再三,别扭地道了声谢。

没有像其它刀匠一样称秦行虎为虎哥。他认定是兄长的男人只有一个,近乎执拗地、像女子看重贞洁般在乎着这个微不足道的称谓。

徐成义带着应虏绕进了苣阳城的街道,应虏走得太久,跛脚抽筋了,霎时痛意翻涌,全身的力气都歪倒在那支拐杖上,他强忍着痛没说。

便是不说,徐成义也心知肚明,就近择了间不大的铺子,引着他坐了进去,点了几道苣阳当地特色的小菜。

如何处理应虏旧伤的突发情况,徐成义驾轻就熟,扶着应虏的左腿,打了数月铁的手力气十足。捏着少年硬邦邦的小腿肚揉开了那块痉挛僵硬的肌肉。

“师父。”应虏面红耳热,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出他拿在手里的左腿。

“嗯?”徐成义压根没注意到周围异样的眼光,握着应虏脚踝的手更紧了,口中轻斥道:“阿眸,别乱动。”

“等我能走得远点,可以自己骑马了,咱们去哪?”他挣脱不开,岔开话题道。

“去哪……去弥楼关,去善且城,去薛蚩当年与你说过的每一处地方。”徐成义心不在焉地说着,感觉应虏的小腿肚再度变得柔软,他放开了少年的腿。

“去做什么?”应虏憧憬道。

“看看。”徐成义说。

他以为还有下文,耐心地等着徐成义说下去,然而这句话之后,徐成义再也没开口。几盘炒菜和一锅鱼杂豆腐煲端上了桌,鲜香逼人,徐成义夹了一大块给应虏。

“看什么?”应虏不死心道。

这倒是让徐成义有些纳闷了,从前应虏并不为他们的目的展露出求知欲。而他也真的没仔细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看看”就是他离开龙池的初衷。

“我们不去找钟守骞吗?”应虏着急了,脱口而出道。

这话犹如揭开了徐成义结痂的伤疤,他痛痒着的创口兀自流出血来。他望着应虏,少年亦急切地看向他,复仇的爝火荧荧跳跃在他闪烁的瞳孔里。

在钟守骞带给他旷日持久的磨折中,应虏对他的恨意已经不再是最初他辜负了徐成义那么简单。

凭什么承受这一切的是他们,而罪魁祸首坐在祟啼门的高座上尊荣尽享。他不甘心,这不甘心被疼痛发酵膨大,被那条跛腿提醒着他再也不可像正常人那般健步如飞。他们所经受的苦难最终被徐成义辛劳疲惫的身影具象化,愈演愈烈。

“先吃饭吧。”徐成义胸口一闷,面不改色地催促道。

“师父!”应虏拔高了声调,他从未违抗过徐成义的命令,但现在,徐成义的逆来顺受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吃饭。”徐成义强调了一遍,语气严厉了八分,应虏的怒火顷时化为乌有,落成了委屈。

他低下头狠狠往嘴里扒了两口白饭,赌气似的不肯碰那块鱼。

“你以为找到了他,这口气就能顺利地出了吗?”徐成义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仅凭你我二人,一腔孤勇,如何能与如今的钟守骞抗衡,他身后现在是整个祟啼门。你一贯把问题想得那样轻易。薛蚩的事如此,你自己的腿是怎么折的,你都不记得了。”

应虏咀嚼的动静小了点,他听着徐成义的话,含着那口米,嘴巴渐渐不动了。

“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徐成义叹了口气,身上背负的种种早就让他喘不上气来:“从我第一次见到师哥、师父将我的手塞到他的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这一生,都缠在一起了。我尝试过挣脱了,阿眸,他要走的那天,是龙池初雪,我骑着马追了十里地才追上他。可我最后还是情愿放他走。”

“起初,我恨毒了他。钟守骞是逃兵,是懦夫,离开了龙池,他就是背叛了我们共度的那样漫长的时光。我只想和他当面对峙,争个对错。”徐成义说:“或者说,我不过是一厢情愿地希望他承认,将我弃在龙池的决定是错的。”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世间从来没有对错,对错只在人心。

钟守骞是错的,他徐成义就未必是正确的。

但他的确想找到钟守骞做个了结,只有斩断前尘旧事,他才能堂堂正正、心无旁骛地去走往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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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