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时遇

云楚北地的冬总是持长,晴日风也凛冽,坐落在芥渊边的善且城也不例外。

钟守骞站在窗前眺云里裹藏的灼日,太阳被掩住了,惨白的光自云后迸发,那乌云是灰的,边缘却刺目。他高大的身影立在窗边,正遮了光,居室内昏暗一片,摆置在桌案上的瓷瓶笔砚也显得黯淡。

“义父,褚禹来了,在庭外恭候多时了,见还是不见?”薛祠人行至门前,脚步在门槛前数尺恰到好处地停下,俯首恭敬地禀报道。

十六七的好年纪,这些年跟着钟守骞走南闯北,将他淬炼得不是一般的世俗老练。薛祠的身材瘦长,形销骨立,眼角眉梢都挂着温和的精明气,瞧着像是柔弱的儒生,却偏又有一股机敏狡黠。

“他来作什么?从东岩追到善且,偏咬着我一个不放,没完没了。心眼子太实,如何成事。”钟守骞言语中不乏对褚禹的厌嫌。

也只有在薛祠面前,他能够如此不加掩饰地展露自己对人的喜恶。

初出龙池,除了那一身好技艺,钟守骞几乎一无所有。

他带着薛祠流浪在弥楼关。父子二人居无定所,那点银钱很快就花得精光,刀不磨,很快就会朽在鞘里。

钟守骞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他先后做过镖局的镖师,揭过街头衙门张贴的通缉榜,靠着那点赏金过活。落魄时他在弥楼关最大的酒栈做跑堂,薛祠在后厨做小工,二三楼精装改成了宿栈,祟啼门的人马在此歇脚。

打头的是后来对钟守骞有知遇之恩的偏门会首邢赦。

一行七八个人,不要雅间,眉宇间淤结的杀气让周侧三四桌都不敢有食客接近。其它伙计也不愿给他们送菜,这行人腰际挂刀,生怕惹怒了几位爷,一不留神脑袋就搬了家。钟守骞初来乍到,什么苦差累活自然就都落到了他头上。

酒菜上齐,那桌人闷声不响地吃着,时不时使唤钟守骞来换壶酒。瞧着还挺安生,寂然了片刻的大堂,须臾恢复了先前的嘈杂。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又是三四个人结伴入了酒栈,对诸多空位视而不见,偏选了邢赦边上的空桌。

他们像是赶路碰巧路过,一身精简的布衣短打,戴着竹编的斗笠,没有点菜,只叫了壶斛叶根凉茶。上了茶,好一会儿却不见有人举杯来喝。

掌柜的见多识广,一年在酒栈里打杀的江湖刀客数不胜数。

这类人讲究一个随心所欲,一言不合就拍案而起,风风火火地打一场,杯盘狼藉,报官都来不及。最后还是酒栈自认倒霉,收拾残局。他知道钟守骞从前在芥渊龙池,手上应是有些傍身的本事,让他特别留心些。他一面招呼着别桌,一面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那几个戴着斗笠的人卸了笠帽,饮了两口茶,话匣子一打开,很快就聊上了兴头,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起来。看样子应是寻常的旅人,钟守骞便稍稍安了心。

适逢邢赦叫钟守骞添酒,他们喝得太多,他干脆持了酒坛到座位上往酒壶里倒酒。醇香的酒液流淌进壶口,哗哗的流水声与筷子碰菜碟的清响在耳畔织成一片,好不热闹。

和谐中突兀掺杂了一丝不和谐的异动。

钟守骞放下酒坛,盖上壶盖的瞬息眼疾手快抽出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腰间的佩剑。

银白的剑锋既出半尺,剑尖还插在鞘里,三指宽的剑身不偏不倚,弹开了自身后飞来的一枚六角斜镖。

“叮!”的一声,那小镖吃力摔落在地。钟守骞松开剑柄,流畅的银白剑身顺滑地落回了铁铸的剑鞘,剑尖到底一声细响。

他矮身抱起酒坛,躬下腰低头的一刹那,一柄快刀擦着他的头皮横飞出去,狠狠钉嵌在对面的墙上。遭此变故,酒栈大堂猛地哄乱,食客惊慌尖叫着逃窜,四散开来。

“多管闲事!”斗笠客正中拥坐着的是个长眉阔目的男人。

邢赦这边踹翻了桌椅,七八杆刀陆续拔了出来,双方剑拔弩张,中间还隔着一个伙计打扮的钟守骞。

他抱着酒坛要走,置身事外道:“让让,让让。几位爷,借过。”

“站住。”邢赦和斗笠客同一时间喝止了他。

钟守骞蓦地停住脚。

“你是什么人。”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钟守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着,问道:“不明显吗?”

把二人衬得活像白痴。

“这身手,你不是这儿的伙计吧。”邢赦说。

“不是伙计是什么,就是伙计。”钟守骞平静地说:“要打出去打,别死屋里。”

“……”邢赦一时语塞。坐在对面的斗笠客先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装什么装,邢赦,想不到你竟在酒栈里插眼,祟啼门一向自称不屑像忠英殿一般在街头市井里留线插眼,如今这算什么?自打脸面。”他啐了一口,奚落道。

“你说什么?谁在酒栈里插眼了。”邢赦骂道:“妈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在老四扔镖的一瞬间拔刀震镖,这速度和胆识是寻常伙计?你敢说他不是你的人?还嘴硬。”汉子也骂骂咧咧起来。

“你他妈的……”邢赦对着那汉子骂了半句,后半句是看着钟守骞骂的,他自知解释不清了,不耐烦道:“要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忠英殿弥楼关大败祟啼门,也不过如此,派人在酒栈搞刺杀,这么下三滥的臭招,算个鸟毛的‘英’?”

他骂得难听,随行的六七个心腹捧场地哄笑起来。

几个斗笠客全都被气得够呛,为首的汉子更是涨红了脸。钟守骞没兴趣听他俩的唇枪舌战,揽着酒坛抬腿就走,走出去几步,他猛一低头,又是一把蹭着头顶飞过去的短刀。

这回钉到了柜台后高大的酒柜上,一坛好酒应声而碎,稀里哗啦地淌了一地。

“三排第二格,这坛陈年老酒值五枚银元,记谁账上?”钟守骞头也不回道。

斗笠客正要说话,邢赦的快剑先一步已至,他忙提出腰侧两把鸳鸯双刃横挡在身前锁住了邢赦的银剑。

一时刀光血影迭起,没人再顾得上钟守骞。

身后的打斗精彩,碗碟杯盏落地溅开。

木质的桌椅被利刃劈开的闷响听得掌柜心在滴血,他畏缩在柜台后抱着脑袋瑟瑟发抖。钟守骞交还了那半坛酒,甩下搭在肩头的毛巾撂下一句:“我不干了。”

薛祠在后院的井边洗涮碗筷,冰冷的井水泡得少年的手指指腹皱巴起皮。

见钟守骞大步流星地过来,咦了一声,他拉起薛祠的手握拢进掌心,哈了口气来回搓几下,把他的手搓热了。

“阿爹。”薛祠叫了声,钟守骞左右不过二十三四,起先这样叫还是有点别扭,但他叫得顺了口也就习惯了。

“我们走。”钟守骞用脚尖拨开堆摞在一旁的瓷碗。

“走?”薛祠微微诧异道:“上哪儿去?”

“先离开弥楼关。”他料到了邢赦不会轻易放过他。

且不说忠英殿误会了他的身份,就是他出手替那行人挡了暗镖的事,邢赦眸底一亮的神情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

要么将他收入麾下,要么除之后快。

他太了解祟啼门的行事作风,这段时间耳朵里落了不少祟啼门的闲话。云楚百城的黑市,一半归忠英殿,一半归祟啼门,两虎相争,都想独吞下黑市这块肥肉。

官衙一向不掺和江湖的黑白事,结果就是互不相让,冤仇日增月涨,愈演愈烈。

前些日子为了抢夺弥楼关的生意,两边声势浩大地打了一场,祟啼门是赢家,为首的正是邢赦。

那夜他们血洗了忠英殿掌的黑市钱庄,屠尽了忠英殿驻扎的守卫,才有了今天这出。

“工钱还没结呢。”薛祠心心念念着血汗钱。

“好说。”他领着薛祠穿过后院,回到住处拿了驰崖,收拾了几件衣裳和细软。背着包折返到前堂,两拨人还打得不可开交,有人伏趴在桌面上不知是死是活。

目睹这一幕的薛祠不禁睁圆了双眼。掌柜蹲在柜台后一动也不敢动,钟守骞视若罔闻,轻车熟路地拉开柜下抽屉的铜把手。里面是今日酒栈的流水,他数了和薛祠本月还未结的工钱。

剩下的分文未动,钟守骞合上了抽屉,招呼道:“走了。”

掌柜没敢抬头。

忠英殿的本就不比邢赦人多,想靠行刺解决掉邢赦,现在暴露了身份,光明正大的打自是讨不到好。他们忌惮钟守骞出冷刀,交手时三心二意,很快就落了下风。

还能动的两人受了点轻伤,没顾上拿斗笠,且战且退,跳窗逃了,惹得沿街过路的女子惊叫连连。

邢赦挨了两刀,好在不深,他单手执着酒壶将酒泼在伤口上,激化了的痛意霎时有喷薄之势。他隐忍着低吼了两声,酒液混着鲜红的血狂涌出来,邢赦咬着牙说:“快追。”

旁侧几人见状就要抬腿翻窗,他叫住人骂道:“蠢货。谁让你们追那几个杂碎了,我让你追店小二。他带了个男孩,走不了太快。别让他落在忠英殿手里。”

几人这才想起钟守骞来,追出店外,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钟守骞深知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现在出去,诚意不足,祟啼门未必肯用他。他带着薛祠连夜出了弥楼关,一头扎进了弥楼关外依附的村落。

村名叫鱼眼,在地图上真就只有鱼眼大点,聚居着几十户人家。平日靠给往来弥楼关的散商车队落脚过活,是个人来人往的中转站,地虽不大,五脏俱全。

鱼眼尚且一派祥和,弥楼关却炸开了锅。

当日酒栈里用餐的食客不少,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钟守骞是如何拔刀挡镖,又游刃有余地躲过了忠英殿直取首级的短刀。

他惊动了祟啼门和忠英殿,两边都在找他。走时还有路边的行人认出了驰崖,伏家刀的特征实在过于鲜明,想藏都藏不住。

伏氏乃是弥楼关第一名门,驰崖这样的绝世冷流刀,用得是宁家品质最高的窠玉,一块价值万金。饶是有钱,也是有价无市,近二十年也没锻出第二把。弥楼关何时来了这等能人?

如此一来,伏家也开始四处打听钟守骞的下落。

鱼眼村的散商马夫紧跟时事,聊得多是那个“神秘的跑堂伙计”,流言越传越离谱。钟守骞的事迹最后被生生传成天降神兵,大败祟啼门和忠英殿的豪雄后潇洒离去。

殊不知神兵正主就在隔壁桌吃饭,吃得还是最便宜的葱花汤面。苦谁不能苦儿子,他还特意给薛祠的那份加了二两黄牛肉。

薛祠这才知道那日钟守骞急急忙忙要走是为何。他吸溜着面条,对面的钟守骞已经吃饱喝足,驰崖太扎眼,来到鱼眼村后他就找了块粗麻布,把刀整个包了起来。

这破粗布一般是用来裹不值钱的东西,也有人拿来裹客死他乡无人认领的尸体。背在身上,像是背了一口小棺材。

“满世界都在找你,现在怎么办。”他惶恐地问。

“过几日回去。”钟守骞说。

薛祠微微张开了嘴,咬断的面条滑回了碗里,但他脑子转得很快,立即意会了钟守骞的意思。

现在主动权完全握在他手里了,弥楼关里的风吹得越大,对他越有益处,而他躲起来也是为了让这阵风吹得再久一点。

这叫造势。

事实也的确与薛祠所想的一样,钟守骞夜入弥楼关,赶上了关城门前的最后一刻,他找到了邢赦主动投诚。

无中生有称忠英殿对他围追堵截,已经走投无路。找了他半月的邢赦焦头烂额,唯恐忠英殿先他一步。见他主动送上门来,喜不自胜,当夜就摆了酒。

验明了钟守骞的身份,邢赦自言得了猛将,若他忠心耿耿,此后荣华共享。他倒不是在吹牛,祟啼门势头大好,所谓荣华富贵的确招手即来,钟守骞结束了带着薛祠四处流浪的日子。

可他的野心不允许他屈居人下只做邢赦的剑,他看上的是邢赦的位置。

看到有人说看到三十几张了还是不知道钟守骞为什么要离开。从十六营大火到曹茵茵身死,我以为已经把钟寅的心理变化勾勒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是我表达的有问题还是什么,如果让读者觉得一头雾水,那就是我叙事手法和暗示的还不够到位,钟守骞已经逐渐觉醒了,他知道留在芥渊无法掌控自我的命运,仅凭那把金刀他守不住任何人,龙池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权力也好,声望也罢,他需要的是真正能够把控在手的,主宰生死的,不再为人鱼肉的底气。他的价值观和小徐的背道而驰了,他选择离开,走上另一条路为自己搏一搏,而小徐选择的是坚守。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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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