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频扰乱边宁的西昳安生了数月,谁也没料到他们竟出其不意,午夜奇袭了龙池最西边的偏营。
率先沦陷的是郑鋆的银剑营,深沉悠远的角鼓只鸣了一声,西昳骑兵手持长斧所过,角兵霎时身首异处。颈口处碗大的断处喷涌出的赤色溅湿了半边的天。
值夜的龙池人毫无防备,作了第一批祭旗的祭品。
马蹄声乱,刀锋所至片甲不留。
郑鋆还击迅速,银剑营在同一时间披甲执剑作出了反应。那夜杀声震天,倒下的灯杆和矮帐在西昳高骨马的马蹄下悉数被踩得粉碎。
尸首堆叠如山,浸红了的泥土黏刀,更有西昳人被拉下马来,葬身蹄下。因背靠龙池大营,段风珂的女卫营援兵及时,西昳的攻势宛如夏末来势汹汹的一场豪雨,来得迅猛,退也退得果决。
眼见讨不到便宜,落荒而逃。临走时还不忘将倒地的西昳伤兵依次抹了脖子,明显训练有素,刀过人亡,没有一星拖泥带水。轰轰烈烈地撤离了龙池。
斋帅再也坐不住了,龙池巍然屹立在芥渊近百年,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被戎部的骑兵午夜冲到窝里来一锅端,若是传到岁君耳朵里,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翌日清晨,偏营连夜清点出了伤亡结果,西昳人死得比龙池兵还要多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番奇袭,无异于蚍蜉撼树,银剑营只有在袭营的一瞬间措手不及,让西昳人尝到了甜头,身经百战的龙池军岂是西昳人随意拿捏的玩物。接下来不过是龙池对西昳奇袭队的单方面屠杀。
西昳作出自杀式的进攻,如此决策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大队人马蛰伏在龙池周边,夜巡队怎会没有传回一点音讯。
闲时的饭谈全都围绕着西昳人,莫不是放羊放傻了。徐成义听着,金刀营离银剑营太远,那些消息经过口口相传变得说什么的都有。西昳人和乌逖人一样,居无定所,打完就跑,想算账都不知道该从哪座山寻起。
“这次奇袭,也不全是西昳人。”隔壁桌的兄弟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我胞兄在银剑营,他说那些死了的西昳兵里,还有羌合人和乌逖人,只不过都穿着西昳人的衣服,看不太出来。”
立刻响起了与他一桌兄弟拆台的声音:“他们都长得差不多,你哥咋知道谁是羌合人和乌逖人,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写脸上了啊?”
哄笑声骤起,头一个开口的男人不乐意了:“这是什么话。羌合人留髭须的多,乌逖人身上挂着叮当响的饰品多,这不一目了然?”
“西昳写了律例,不许他们部的人留髭须、佩银饰?”那抬杠的人不依不饶道。
“你非跟我争这个干什么。我胞兄在一具西昳尸首上扒出来写着乌逖字的东西了,行了吧!”男人气结,甩手放证道。
“乌逖人来,那就说得通了。”第三个人剔着牙说:“几年前,钟守骞不是给人家老大脑袋砍下来了么,我还奇怪呢。乌逖怎么就咽下这口气了?这不,报仇来了嘛。”
“你小点儿声啊,那桌是徐成义。人家现在是副督长了,给咱穿个小鞋那不是轻而易举,你瞎了啊?”第一个男人急了。
徐成义单手托着碗底扒饭,像是没听见。
坐在伙堂角落里的督长清了清嗓,拔高声调道:“甭天天听那道听途说的四处瞎传,你们是兵还是痞子?一张嘴流氓似的满嘴胡话,今天没练够,晚修就加练。还有,谁哥在银剑营,我报给郑将军查一查。”
那桌男人立刻作鸟兽散。
“他们说什么呢。”应虏稀里糊涂地问,他只听到了徐成义的名字。
“没什么。”徐成义撂下碗收拾了桌面上的杯盘。
“是不是要打仗了?”应虏的瞳孔一亮。
“斋帅的令没发到金刀营,发了也轮不到你上。”徐成义说。
应虏瘪瘪嘴,把着筷子往嘴里夹了一根青菜,山羊嚼笋似的一节节啃到头。
他的身体底子太差,薛蚩和他一样年纪时个头高出他一大截。他曾一度觉得自己是生了病,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医帐附近,拦住出来倒药渣的小医郎,硬要人家给他看看。
听了他的疑虑,小医郎笑得前仰后合。他告诉应虏,能长多高,因人而异,有些人成年后还没旁人少时个头。多吃点饭再看看,说不定他就是天生的小个子呢。
这话半点没安慰到应虏,他大惊失色,当晚连吃了三碗大白饭。若不是那时徐成义劈手抢了他的碗,他非把自己撑死在伙堂里不可。
应虏想要长高的愿望一时超过了所有。
他与薛蚩操演时总是仰起头偷偷看他,薛蚩隐约是成年男人的身量了,这意味着他会获得更多机会。
不论是在战场上浴血搏命,崭露头角,还是和徐成义并肩抵背,互为屏障。从前他和薛蚩的差距明明没有这么大的,应虏愤懑地想。
西昳在关外勾结了乌逖和羌合,三部合盟的准信传了回来。
素来不掺和这等兵事的从邑也从中横插了一脚,不晓得是不是流木当初在尘先口与从邑通了气。
打头的三部举旗而起,余下百十众散落在芥渊边境的小部族纷纷响应。这些小部族单拎出一个都不够龙池看的,怕就怕在聚沙成塔,他们都被三部鼓吹征伐云楚,将沃土据为己有的蓝图所煽动。诸戎部族的活动轨迹被本次外派的龙池定探勘清,百江归海般,都在朝着关外汇聚。
有小道消息称西昳奇袭的馊主意是尤夏恩出的。
不愧是流木的血亲兄弟,这才装了几年,徐成义在心里暗骂,乌逖保守派的那群老头要是知道这兄弟俩疯得不相上下,不知道还会不会拿命为尤夏恩的王座铺路。现在尤夏恩是名副其实的乌逖王了,他比流木要沉得住气。
流木风头最盛时,他知道该如何避其锋芒,韬光养晦;流木身死,他适时地站出来主持大局。
直觉告诉徐成义,尤夏恩是个更为棘手的麻烦。流木儿戏般的小打小闹让不少人至今都心有余悸,而在尤夏恩主持下的三部合盟,轻松聚集的十万戎部大军已成庞然大物,断然不可轻视。
龙池与盟军时有冲突,多是西昳几十人的骑兵小队蓄意滋事,双方摩擦不断。
大战在即,龙池进入了空前紧张的警戒备战,在休沐中的人全部被召回,中止了假期。
应虏没有被编入任何一支直发队,连校场都混不进去了。
昔日能够网开一面的条例此时全部成了铁律,不容一丝私情撼动。一张张陌生但肃穆的脸孔告诉他即将有大事要发生,他能够猜到七成,是要起战事了。
这还是他来到龙池后第一次直面战事,战前压抑的气氛却没有影响到应虏。徐成义忙得抽不开身,薛蚩也不在营房里,往日这个时间他正在校场上练刀,进不去校场,应虏找了处僻静偏远的空地,按部就班地练刀。
龙池金刀有本系刀法,金刀营由卢照金接手后,经过他的优化改良,招式简化易驭。
应虏资质平平,但有着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徐成义演过一遍,他便能照葫芦画瓢复演一遍。他对芥渊的感情不深,薛蚩口中繁荣富庶的云楚腹地更是陌生,让他愿意为之战斗的只有龙池,或者说,只有那一个人。
仿佛兀自打磨着一把利剑,他磨砺着自己,只待徐成义一声令下,他即可出鞘。
“应虏!应虏!——妈的,人跑哪去了!”遥遥飘来唤他名字的叫骂声。
他的耳力极好,若是常人不一定能听清。应虏顺着声源靠过去,看见是个不认识的高大粗莽的汉子。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拖着刀走近了。
“怎么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汉子低了低脑袋,看清应虏的身形,不由惊叹道。
“什么事。”应虏的眉心跳了跳,说话却是出奇稳重的口吻。
“徐副长叫你去随队押车……”话说了一半,他似是觉得徐成义的决策不靠谱,自顾自地改口道:“这怎么行,我去换个人。”
“我可以。”应虏打断了他:“师父让我去,说明我可以。”
龙池驻地占域辽阔,随队押车只是在大营中将军需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虽然不是出征,但足以让应虏感到振奋。
他终于能够起到一点用处,哪怕微不足道。
“……你去吧,车队在那边。马上要走了。”汉子动摇了,时间紧迫,他抬手为应虏指了方向。
他等不及听完,转身撒开腿沿着汉子手指的地方飞跑,争分夺秒地到了跟前,才发现薛蚩也在。一行人神色凝重,木版画般一致,等在原地只待他就位。
只差他一个,即时启程。
“慢死了。”薛蚩说着已经扬身上了马。
车夫们驱着满载着迟光铳的铜车摇摇晃晃着朝前驶动。其余几人也纷纷上了马,余下一匹无主的枣红色军马,看样子是留给他的。
在秋狩时,应虏骑过马,独自驭马有点不熟练。他记得徐成义教过他如何踩着马镫上鞍,动作姑且还算流畅。他扯着缰,枣红色的马左右甩动了两下脑袋,许是骨子里的野性未泯,他生来对这种事得心应手。
应虏并不害怕这牲畜,他学着旁人的模样,收腿夹马腹。马儿在驱策下迈开蹄子追了上去。
行在龙池宽阔的尘道上,夹道都是灯杆和浅色的帐房,他一开始还数着,可灯杆密立得像是一片繁茂的树林,很快他就数忘了。
这活没什么含金量,彰显不出薛蚩的神通,而且枯燥乏味得很,让薛蚩郁闷非常。应虏与他齐头并进,小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成义哥没和你说?”薛蚩睥睨了他一眼。
“我这几天都没怎么见到师父。”应虏说。
“去铳营。”薛蚩要言不烦。
“那是什么地方。”应虏请教道。
闲着也是闲着,薛蚩正苦闷,干脆耐心地给应虏解释起来:“龙池共有二十五个大营,除却斋帅亲统的一个,其余二十四个分别由六个督卫将军掌管。”
“六个?”应虏听得认真。
“也代表了龙池的六类兵种,曹将军的枪兵营,耍枪的;郑将军的银剑营,用剑的;还有卢……嗯,现在是林统的了,林将军的金刀营,也就是咱们待的地方。此外还有铳营和盾营,段风珂段将军的女卫营,没有统一使用的冷兵,主要是一些女子趁手的轻器。”
“女卫营!”应虏惊讶道:“全都是女子么?”
“龙池特色,全都是女子。”薛蚩肯定道:“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女卫营远近驰名。”
说着说着,他又烦躁起来,和薛蚩同帐的兄弟被遣去了驱昳的队伍,他却滞留在营道上押铳。铜车走得从容不迫,圆轮碾过平整的尘道,他回头扫了眼来时路,凌乱的马蹄印覆着车辙。
铜车走得慢,一耗半日,应虏不再说话,他也没了谈天的兴致。
前几日薛祠寄回的信读罢,薛蚩心中喜忧参半。他们回来了,目前钟守骞领着祟啼门的部下留驻在离芥渊最近的一座主城池善且城中,若是回来接他,此时显然算不上最佳时机,龙池内忧外患,根本不会放人。
而他本人,也没想在这时走,起码要等此次的三部合盟之乱平息,他才能安心离开龙池,离开之后呢?徐成义和应虏呢?
车马午后从金刀营出发,天色渐晚车队才到了铳营,队首和铳营负责接铳的督长简单交代了几句。铳营的第一批先锋队已经随银剑营去了前线,金刀营的调令应该这几日就会发下来,薛蚩听到了只言片语稍稍振奋了些。
一旁的应虏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卸铳时他也在边上搭了把手,摸着装铳的木箱,沉甸甸的重量让应虏的挫败感更强烈了。
“人手不够说不定会派你上呢。”薛蚩为他宽心道。
“真的?”应虏的眼睛一亮。
“真的啊,几十年前打得最厉害的时候,龙池腹背受敌,没刀高的孩子都上了战场。不过我还是希望不要到那一天。”薛蚩说。
“……”应虏眼里的光遽然又熄了。
入职了,为期一个半月的全职写文生活结束,比较忙,发的都是定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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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押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