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热望

那头山君使林统声誉鹊起,金刀营一时风头无两。

不出意外的话,金刀营正督卫将军的高座非他莫属了,那位置一空数年,斋帅动了派人填位的心思。

薛蚩的个头已经追到了徐成义肩边。他的眉眼生得和薛礼庆越来越像,少年的骨头犹如雨后疯长的青竹,一日有一日的不同。

自从得到了入队出征的机会,他随身都会携一本小册,归来之后不顾身上纵横的伤口,简单处理过就伏案一笔一划地记着。

“什么东西?”徐成义很少见他对什么如此上心。

拿过小册,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划满了细小的横杠映入眼帘,已经被划满小半页了。

“杀一个人,划一条。”薛蚩言简意赅地说:“我爹是关外的人杀的,这叫血债血偿。”

“划满了之后呢?”徐成义问。

“嗯……不知道。我也想看看我要杀多少贼子,钟寅才会回来接我。”薛蚩说。

钟守骞的名字许久未被提及,恍如隔世的陌生。但在薛蚩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那个人模糊不清的身影似乎又被吹去了厚厚的灰尘,鲜活在眼前了。

“他给你写信了?”徐成义沉默了片刻。

“写着呢,百日一封,规律得很。你要看吗?”薛蚩说着,手已经在堆在桌案上的本册间翻找起来:“很多了,我存东西的习惯不好,有些找不到。他的字真难看,乱七八糟的,所以大多还是小祠写的。”

他手腕上有伤,缠了一圈薄薄的药纱,徐成义按住了他的手背说:“不看了。”

“他们现在不在弥楼关了,前些日子还去了东岩。和忠英殿的人狭路相逢,还打了一场呢。”薛蚩说:“大漠黄沙,东岩可热了,把钟寅都热病了。”

“病了?”徐成义讶异道。

“不是什么大病,躺了几日就好了。真弱,小祠都没病。”薛蚩得意地说。

“你很想离开龙池吗。”徐成义问。

“不算很想,我喜欢龙池,待在这里让我有一种活着的感觉。”薛蚩笨拙地描述道:“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有价值的。”徐成义垂下了眼,连同瞳孔里晦暗不明的神色一并压住了:“拼杀让你感到愉悦罢了。”

“我还挺害怕的,成义哥,你说小祠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天天跟着钟寅吃香的喝辣的,不会比我还高了吧。”薛蚩说。

“怕什么,再高也是你弟弟,你比他早几秒从娘胎里爬出来,他就得一辈子管你叫哥哥。”徐成义说。

屋外传来应虏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好认,他跑得急,什么时候都像怕赶不上什么似的。他撞进来,扶着刀先往里探头看了看,没看见人,回过头才看见近在咫尺的徐成义和薛蚩。

“操演刚休,不去伙堂,你火急火燎跑这里来干什么?”他额头上有大颗的汗滴落下来,徐成义摸出随身带着的布帕给他。

应虏把那块方布攥在手里,高兴地说:“听说又是大捷,我来看看薛蚩。”

薛蚩是他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即便因着他古怪的脾气,薛蚩不太待见他,至少这一刻他所展露的喜悦,让薛蚩没好意思泼他冷水。

应虏的身量也长了不少,五官长开了点,看着俊秀了许多。

不像徐成义刚遇到他时那样皱皱巴巴,看着像一颗苦大仇深的葫芦。他的确不是血统纯正的云楚人,异族人的血脉让他的眉骨高耸,眼窝很深。

“阿眸,午休时间这样紧,看过就快去吃饭。”徐成义催促道。

“好!”应虏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拔腿又脚步匆匆地跑了,仿佛迫不及待地跑来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眼薛蚩。

现在已经看完了,他就该去做这个时间里他认为该做的事了。

徐成义无奈地和薛蚩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么多年,应虏仍保持着他刚来的模样,简单得要命,喜怒全都写在脸上。

“他也快到能随军的年纪了吧?”薛蚩忽然想到。

“快了。”徐成义深深叹了口气。

他担心应虏的性子,战场和平时的操演到底不同。

到时他面临的敌人所持的都是真正摄人性命的催命刀。

有不少新兵都在第一次上战场时就死了,倒在身畔,残缺不全的都是朝夕相处最熟悉亲密的伙伴。有不少亲历的人都因此患上心病,行为应激。

当年他与钟守骞目睹过的惨状,让两个半大少年回来连着做了几个月的噩梦,时时半夜哭着惊醒。钟守骞少年时嗜甜,上过两次战场后再也不吃甜食了,他总会联想到血溅出来,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的浊臭味。

“你倒是还可以,手脚健全的回来了。”徐成义回想起薛蚩的行为如常,不由得褒奖道:“挺厉害。不害怕?”

“怕啊。”薛蚩理直气壮地说:“但是钟寅说他第一次上战场怕得要死,手抖得握不住刀,他用绳子把手和刀把捆一起了。他还以为把自己的掌骨勒断了。”

这是实事,徐成义想起那时候两人的窘境,笑着摇了摇头。

“想到这事我就不怕了。督长说越怕死得越快,逃兵死得更快,监战官手起刀落就没了。”薛蚩笑道:“比起监战官,我还是觉得和西昳人打吧,说不定能活呢。”

“说起来,西昳人用的刀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薛蚩想到了什么,猝然开口道:“像是冷流刀,刀刃走着一条蓝莹莹的冰线。普通的兵刃哪里经得住龙池刀的劈砍,换了冷流刀就是不一样了,打都打不动。我还以为窠玉只有咱们云楚才有呢。”

“冷流刀?”徐成义蹙眉道:“我只知道弥楼关伏家铸的冷流剑。”

“是啊!”薛蚩一拍大腿:“我也奇怪,可能芥渊外的异族戎部也开出了窠玉矿吧。”

“这情况上报了吗?”他问。

“报了吧?应该。也不是所有西昳人都用那种刀。”薛蚩迟疑道。

徐成义做了几年队首,前段时间才晋升了副督长。

权力不大,琐碎的杂事却一件不少,杂务官都不一定有他忙。他在薛蚩帐房中耗不了太长时间,起身道:“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之后再有随行,自己当心。”

薛蚩看出了他的离意,晓得他琐事缠身,不好留他太久,挥手道:“你还有事就先去。”

应虏吃饭狼吞虎咽,徐成义去伙堂正看见他在扒饭。

他吃得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徐成义已经坐到了自己对面。依依不舍地放下碗,徐成义的身形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吓了应虏一跳。

“师父,吃饭吗?”他憋出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我再等一阵。”徐成义忍着笑:“最近要清点军损,可能没太多时间顾及你。这两日刀习得如何?”

“随时等你来验。”应虏跃跃欲试道。

“好,我抽空就来。三刀怎样?”徐成义试探道。

“接你五刀又如何。”应虏爽利地说。

他的成长徐成义看在眼里。虽未有嫁娶,可他拿应虏既当弟弟也当儿子,年纪轻轻,操着当爹的心。

在某一时刻,他感到自己与卢照金产生了共鸣,这种情感和面对薛蚩时是不一样的。应虏全身心地信任他、依赖他,无论何时都将他放在首位,这是他能够清晰感觉到的。他于是也倾尽所有心血在应虏身上,故人的相继辞去使他能够把精力全部投入给应虏。

驿司新送来了一批家书,用过午膳的驻地比及往常气氛活泛得多。伙堂外的阔道上,一个后勤官吆喝着薛蚩的名字:“薛蚩回来了吗?薛蚩——你弟弟给你寄了信。”

徐成义的心态其实已经平和,也不如头两年那么抵触听见钟守骞和薛祠的名字,但坐在桌对面的应虏忽然站起来,整个上半身都越过了桌面,捂住了他的耳朵。

“你干什么?”他觉得好笑,应虏趴低身子去堵他耳朵的姿势像个王八。生硬又别扭,惹得一侧两桌还没走的同袍纷纷侧目。

“不想让你听。”应虏说。

“薛蚩的弟弟给他写信,为什么不让我听。”徐成义有时也不能理解应虏的逻辑。

“那个人,和他弟弟在一起。”应虏蓦地抬眼,眼珠抵到了上眼皮边,好好一双漂亮眸子成了三白眼,他的语气里裹挟着的恨意让徐成义一愣。他从未在应虏面前提及钟守骞,他却什么都知道。

“薛蚩告诉你的?”徐成义问。

应虏没有说话,算作默认了。

“这是我与他的事,同你没有关系。况且往后,死生不见,都过去了。”徐成义轻轻拂开他托在自己脸侧的双手,让他坐回去,徐成义的抗拒让应虏很受伤,可他一贯听话,就算暂时无法消化徐成义话里的内容,他还是顺从地坐回了板凳。

“你讨厌他?”他的情绪低落,徐成义不知道他对钟守骞的敌意从何而来。

“讨厌。”应虏说。

“你都没见过他。”徐成义说。

“那也讨厌。师父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应虏直白地说。

时至今日,徐成义对钟守骞的情感支离破碎得连他自己都认不清了。

不喜欢不应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他年少见多了生离死别,卢照金待人接物心态都极其平和,行为举止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钟守骞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负着驰崖刀出了龙池雪山,如此绝情,他便当自己从不认识这么个人。

但如何才能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他这一生迄今为止,几乎有一半以上的光阴都是和那人相伴而度的。他知道自己无法彻底将钟守骞从生命中剔除,他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了,徐成义只能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徐成义被应虏过于鲜明的爱恨所震慑,苦涩地想,这样也好过他此时迷雾中摸索般的空洞。方才的拒辞说得太粗暴,心底后知后觉地涌上歉疚之意,他望着男孩,男孩也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会与他没关系,他几乎是应虏同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下一次和西昳人的交战,能不能把我也带上。”他殷切地乞请道。

“再过两年吧。”徐成义说。他每次都用这句话回应应虏,用弓时如此,请战时亦如此,应虏不会灰心,不过是等段时日,不厌其烦地再问他一遍。

对于和徐成义并肩作战一事,他永远怀有着最炽烈的渴望,不折不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