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义卸了自己的护指护臂都递给了薛蚩,待他佩戴好,从身后环住了他。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大手扶在薛蚩的手背后架起了弓:“箭尾卡弦,弦需正对口鼻中央。眼、箭和靶要连一条直线,瞄的目标会与实际落箭的位置有几码的偏移,是因为你的力不稳,箭道在射出途中,发生了改变。”
薛蚩的手被他控着拉开了弓,肘朝后平移着蓄力,他有点紧张,大臂发酸,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徐成义的护指是皮质的,他套在手上时还残余着徐成义的温度。应虏抱着刀蹲在一旁看,目光却是尖锥似的扎在薛蚩身上。
徐成义微眯起半只眼对着焦,握着薛蚩的手,三指拉弦,聚力放指。
铁镞破空,呼啸着飞将出去,重重钉进了他瞄着的那棵粗壮青树的躯干里。不偏不倚,正入中心。
“多练练就好,这功夫和练刀一样,熟能生巧。”徐成义走出去拔箭,薛蚩回过头,应虏眼里的羡慕之情浓烈得像是随时都会具象成波涛打浪。
箭头镶嵌在木质的树身里数寸,徐成义花了大力气才把箭拔出来。
“这比刀难多了。”薛蚩抱怨道。
“是吗,我倒是觉得刀更难些。”徐成义若有所思道:“重兵难控,贪生怕死之辈抡刀都怕砍到自己。箭就没有这等顾虑,朝外开出去的弓,箭总不能折回来射中自己。”
这形容惹笑了薛蚩,他说:“好像是这个理。”
“你先练着,我带应虏去那边看看。”徐成义说着扬手招呼来应虏,薛祠见状就要卸了他的护臂,被徐成义拦住了:“你留着用吧,新手用箭诸多生疏,更容易伤着自己,回营以后再给我。”
他的手掌轻轻推着应虏的后脑勺往前走。
温热的掌心和脑袋相贴的地方让应虏没来由地想起,狼母用湿热的鼻吻推他时,也是如此疼惜亲昵。他心情大好,破天荒地主动找话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回哪儿?”徐成义当他是累了,想回到金刀营玉背山的驻地休息。
“龙池。”应虏用食指指侧蹭了蹭自己的鼻子。
“这才出来多久,你就想回去了?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里。”徐成义说。
“喜欢,”应虏立刻急切道:“但是我,不能,拉箭。”
“等你长得同薛蚩一般大就可以了。这点时日都等不了了?”徐成义笑道。
“我也想和师父一起。”应虏说,他走在徐成义身前,徐成义看不见他的表情,这话无端让他品出苦闷气来,他柔和了语气哄道:“用刀一样可以。”
应虏走到一处青地附近,停住了脚步。此处的树林比方才他们习箭的那片更为繁茂,时临深秋,林立的高木有些泛着黄,却也不乏青翠碧色未褪的树木。
“怎么了?”徐成义纳闷道。
他忽然弓身伏进一片矮木,抽动了两下鼻子,充耳不闻地朝前又走了几步,最后在一棵大树边捡到了几绺挂在粗糙树皮上的动物毛发,树周不远处还有一团新鲜的粪便。
“猛兽。”他对着阳光仔细辨认着那撮毛:“不晓得是豹还是老虎。”
“我们竟已经走得这样深了。”徐成义骇然之际,扶上了腰间的佩刀。
“不,它的栖地不在这里,可能是闻到了人的味道。”应虏蹲身用指腹把那几绺兽毛搓成一条,丢到了地上:“不过还是出去吧。”
玉背山人烟稀少,林密草盛,远离城寨,时有出没大型猛兽。看来金刀营乍到,惊扰了这里的原住民。二人放轻了动作,逐步退了出去。
秋狩选的日子极好,阳光晴朗,万里无云。
近黄昏时,驻地架起了许多篝火,晚餐的肉食就是今日的猎获。不少人已经开始杀鸡放血拔毛。
应虏像是天生做屠户的,一具兔尸如何切割,入手撕扯的力道当如何,他都了然于胸,三两下就剥出一张淋淋的皮来。
他兴奋地比划道:“可以做顶帽子。”
徐成义看着他被浸红的双手,把人领到了驻地不远处潺潺的溪流边按进去搓洗干净。溪水很凉,山顶大约是已经下了雪,清洗净血污,他的手指都被冰冷刺骨的水冻僵了。
“这活以后交给我来。”徐成义说。
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让他做,应虏还是顺从地应了声好。他们回到驻地,薛蚩也回来了,箭囊发空了,他提了一团烂肉,被砍得看不出本貌:“射偏了,最后一箭中了腿,还是用了刀。”他解释说。
应虏屈膝蹲下去翻了翻那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狐狸。”
“可惜了这身好皮毛。”徐成义惋惜道:“你也去洗个手。”
深秋的草兔很肥,穿了木枝放在明火上烤后鲜香四溢,不用再多加工,撒把盐巴就是难得的珍馐。应虏幼时吃过生的,那腥味让他食用过后吐了好几次。
他们围坐在篝火边,烤物散发出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应虏将口水咽了又咽,徐成义才把木枝交到他手里。
“可以吃了。”他示意道。
天色渐晚,一些同袍玩起了接词游戏。
龙池兵也不全是粗人,有些还读过书,可惜了不让饮酒。应虏听不懂,但觉得有趣,他啃着一块干粮饼,盘腿坐在人间,好奇地听他们口中的短令。
边塞辽原,高山飞雪。
徐成义在和另一个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林统晌午带着一行人进了密林,傍晚还没有回来,应虏隐约听见一句,猛地记起那撮兽毛来。
他小心地扯了扯徐成义的袖子。
“怎么了,没吃饱?”徐成义侧过半个头来俯首关切道。
“师父,有虎。”他提醒道。
篝火的明光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得暖融融。徐成义的心登时凉了半截,他狐疑道:“那么多人,应该没事吧?”
“怎么了?”与他攀谈的同袍好奇地问。
徐成义将应虏拾到兽毛的事同他说了,他霍然起身,几步绕到了篝火对面的督长身边去。二人窃窃私语了几句,神情愈来愈冷峻。
“人多是一码事,但若是围猎的时候伤了那头畜生,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薛蚩咬住穿在木签上的肉,撕下一块来:“困兽犹斗,听说过吗,那是要殊死一搏的。经验老道的猎人遇上都得交代了。”
“你怎么知道。”应虏不服气地说。
“我阿公是我们那最厉害的猎户,不信你问成义哥。”薛蚩见应虏不信,急眼道。
“可能遭遇险情,但交代了也不至于,林将军经验丰富,保险起见还是去些人找找。”徐成义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身后的草灰:“我去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应虏盘着腿没动,手里啃了一半的白饼也没顾上继续啃,嘴里还含着面团忘了咽。他两眼发直,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薛蚩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干嘛呢,入定了啊。”
“有人来了。”应虏轻声说:“也可能不是人。”
此话一出,薛蚩鸡皮疙瘩顷刻爬满了全身,他当即仰起脖子左顾右盼。四下散落的篝火堆边都是围聚的同袍,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是人能是什么。”他推了推应虏。
应虏恢复了咀嚼,悉数咽下嘴里的食物,他朝侧面的密林里瞧了瞧:“不知道,可能是熊吧,待会冲出来,一巴掌把你拍碎。”
“好笑吗。”薛蚩意识到这小混球是在拿他开涮,没好气道。
“不好笑。”应虏诚实地说:“但是真的有东西过来了,朝这边走呢。”
“吓唬我是吧。”薛蚩忍无可忍道。
“不是。”应虏从不撒谎,他又侧耳认真地听了听,周围只有火烧的噼啪声:“只是感觉。我对这种事的感觉从来没出过错。狼母也有这个本事。”
“谁?”薛蚩没听清。
“没谁。”应虏说着又低头啃了一口饼。
那边督长雷厉风行,上报了随行的都统,一小队人迅速整合出来,准备出发。
应虏瞧过的密林里陡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风摇树叶的动静,这声响不大,却让薛蚩一惊。他紧张地注视着那片林子。
不一会儿钻出个男人来,放声招呼道:“来点人啊,林将军猎到了一头山君!”
这人薛蚩认得,是林统身边的亲兵。
山君是云楚对虎的叫法。听见叫喊的篝火边哗然一片,不少人纷纷起身朝他奔过去,应虏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啃他手里的那块面饼。
“你这都能感觉到?”薛蚩崩溃道。
“能。有东西朝我过来,我就能感觉到。”应虏说:“身前,身后,身侧,会有预感。”
野兽般的直觉。
那头毛色斑斓的大虎被六人合抬,已经断了气,仍怒目圆睁。
它的身上沾满了斑斑血迹,看起来是场恶战。有两个伤者,血如泉涌,痛叫迭起,被搀扶去了医帐。
应虏被薛蚩带着也凑上前去瞧热闹,他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山君。虎身上深深的刀伤狰狞,箭被拔去了,剩几枚黑洞洞的血眼,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对兵刃最为原始的恐惧瞬时被激活,他的眼窝酸胀,不忍直视下去。逆着围上来的人潮扭身离开。
几乎所有人都在往虎尸边拥挤,他扒出去费了好大的劲,还叫人踩了好几脚。一只手蓦地从前方伸了过来,他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叫道:“师父。”
“来。”徐成义握住他的手用力一带,将他从翻涌的人潮中拉了出来。
“好大一头。”应虏心有余悸道。
“怕了?”徐成义笑意萧索。嘴角是扯开的,可眼里没有笑意。
他点头道:“好多刀。”
“还喜欢秋狩吗。”徐成义问。
他愣愣地站着,眺望着人群中央簇拥着的已经看不见的山君,无数人的后背和脑袋堆砌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围墙,他没有回答。
“师父,你去不看吗?”他问。
“不爱看。”徐成义淡淡地说着,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篝火边盘腿坐下去。
烤在火里的锦鸡无人照料,皮肉都烧焦成了碳,和穿在上面的粗枝烤成了一体。
显然不能再吃了。
徐成义拿起来对着火光照了照,甩手丢进了烈烈的火里。浓烈的肉香顷刻四散开来,应虏的饱腹感极强,闻到这个味,喉咙里反上一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