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秋狩

薛蚩十四五,已经到了能够跟队的年纪。

在龙池镇南边的雪停山,首战告捷,却吃了个过。据说是分队行动违抗军令,顶撞了督长。

回来就挨了二十棍,皮开肉绽,领了罚,趴在床上哼哼个没完。医官上过一次药,留了药罐。

药是翌日徐成义抹的。

龙池的棍子下得狠,薛蚩的尾椎骨青肿着,红紫的瘢痕交错纵横在腚上,瞧着骇人,徐成义一碰他就鬼叫。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徐成义不心疼他,咎由自取怨得了谁?龙池铁律岂是他这样的小鬼头撼动得了的。

“督长安排不合理,从那边上去就是更快。”薛蚩嘴硬。

徐成义手下的动作用力大了点,他立刻哎哟哎哟地喊起来:“疼啊!成义哥,你要杀了我啊。”

“督长身经百战,如此统筹必是深谋远虑。你懂什么?”徐成义不接他的话:“不长记性,以后有的是你受的。这不过是小摩擦,所幸你后来也服从了命令。若是大战在即,你公然抗令,那就是斩首的大罪了。”

薛蚩的下巴搁在横放的胳膊上,说话口齿不清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还有事,抹过药把盛满白色膏药的罐子交给了应虏,让他继续。这次抹完,早晚再各给薛蚩擦一道。

薛蚩闻声,当即忍痛扭头抗议道:“不行!不行不行,成义哥,怎么能让他来。”

“又抗令是吧。”徐成义眉头一皱。

“不是,他一个小毛孩子,怎么能摸我的屁……”薛蚩说着,大抵也觉得害羞,没好意思说完。

“你的屁股金贵?怎么摸不得。”徐成义说:“人家医官说了,皮外伤,三日见好。应虏没嫌弃你你就偷着乐吧,还挑三拣四上了。我哪有空天天来给你敷药。”

看他面有愠色,薛蚩虽不服气,也还是悻悻住了口,嘟囔道:“要是钟寅挨板子,你肯定天天有空。”

“你说什么?”徐成义没听清,但听到了钟守骞的名字,横眉倒提了声调。

“我什么也没说。”薛蚩知道这次是踩到老虎尾巴了,忙摇头否认。

徐成义走后,应虏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薛蚩。十二三的男孩五官稚嫩,薛蚩眼角余光瞥到他脸上阴沉的神情,只觉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感,令他毛骨悚然。

应虏声音低低道:“我听清了。”

“听清就听清呗,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薛蚩嗤道,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心虚什么。怎么还真被应虏这小狼崽子吓到了。

“以后不要在师父面前提那个人。”应虏说。

是威胁的语气。

薛蚩气性大,哪里受得这个委屈。

他拔高了嗓反问道:“提了怎样?你又知道了?成义哥可怜你罢了。钟寅要是还在,轮得到你像条狗一样巴巴地凑上去表忠心?”

放在以往,他自是不惧应虏的,可他忘了自己刚挨了罚,现在整个人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应虏听完果然暴跳如雷,手里的药罐都撒了,纵身跃上去骑在了薛蚩背后,两只手竟然分外有力,铁爪般掐住了他的脖子。

收拢十指,第一个指节狠嵌进了薛蚩的颈肉里。

薛蚩也不是吃素的,趁意识未散,果决地侧手回身,两条经年练刀的臂膊已经浮现出紧实的肌肉,应虏管攻不管防,胸膛上狠狠挨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薛蚩这一拳在求生欲的加持下刚劲霸道,打得应虏掐他脖子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都朝后仰了过去。

他一边咳嗽,一边忍着身后杖责后的剧痛,翻过小半个身子指着应虏道:“你疯了。”

应虏仰倒,跌到了薛蚩的腿边,他胡乱抓着,扶着薛蚩的腿跪坐在床上支起上半个身子,作势还要扑上来。

这回薛蚩早有准备,又是霸烈的一拳,这回打中了面门,应虏的颌骨和薛蚩的拳锋相抵,结结实实地吃尽了力。

鼻血瞬时飞淌下来,滴脏了薛蚩榻上的被褥。

应虏横起手背抹了一把,鼻血霎时糊满了半张脸,他不管不顾地又朝薛蚩瞪视过来,阴戾的眼神恨不能生撕碎了薛蚩把他嚼吞下肚。

不消片刻,两人再次缠斗到了一处。

路过的同袍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探头一看,这可不得了。拉开了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看清后乐坏了:“怎么又是你俩。”

“应虏疯了,这疯子怎么进的龙池啊。”薛蚩见来了人,还不忘勾手去给自己盖被子,破口大骂道:“我裤子还没穿呢,有病啊!”

他算是明白了,应虏的颅脑构造和普通人不一样,用对待正常人的方式和他相处根本行不通。

应虏的语言和行为举止都是被信念支配的,触及徐成义的事,他完全不能理性思考。像是被猎人严格驯化用于杀戮的猎犬,只要一声令下,他就会拼死撕咬猎物,哪怕同归于尽。

照顾薛蚩的活是不能交给应虏了,与薛蚩同帐的兄弟爽快地接下了委托。

等到薛蚩身体恢复,重返校场,应虏像是没事人一样拖着自己的刀兴味高昂地跑来要与他切磋。

薛蚩冷着脸不想理他,应虏讨好地扶着他的手,把薛蚩的手按在他的刀上,热切道:“来嘛。”

“你有病啊?”薛蚩忍无可忍道。

“没有。”应虏说:“你的屁股好了吗?”

薛蚩都看不出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了,他故意道:“好了,你鼻血还流吗?”

“昨晚又流了一次,现在已经不流了。”应虏像是没听出来,老实巴交地说。

那日回去,徐成义问清原由,严词训斥了应虏。

冲动私斗在龙池不可取,然而不管徐成义说什么,应虏都低着脑袋恭顺地听。他知道自己给徐成义惹了麻烦,不说话也不动,石头人似的木讷。薛蚩的拳头打坏了应虏的鼻子,连着几天,他落下了个时不时就会流鼻血的毛病,可他本人似乎全不在意,还是不断催促着薛蚩和他对演。

“滚。”薛蚩没了好耐心,言简意赅地拒绝了应虏。

“哦。”应虏说。

薛蚩心情复杂地目送他拖着那把沉重的木刀转身走开。他的性格古怪,同其它人相处得并不融洽。除了徐成义几乎没人主动和应虏说话,他应是把薛蚩看作唯一的朋友。只是他对朋友的定义让薛蚩摸不着头脑。

“那我明天能来和你打吗?”走出去几步,应虏回头问道。

“不能。”薛蚩翻了个白眼。

“哦。”他说着,转回头去,继续走了。

连薛蚩都看得出应虏异于常人的地方,徐成义又何尝不清楚,只是他也不知该如何教化应虏。

转眼到了金刀营的秋狩,他选择带应虏同去,猎场定在了玉背山,是当初钟守骞驯服盐豹的地方。

龙池的秋狩并非每年都有,只有在边陲安宁的年份才会举办。

今年实在算不上安宁,乌逖销声匿迹,盘踞北地默默无闻的西昳倒是颇有抬头之势,几支惊扰芥渊边镇的异族骑兵全部出自西昳。这样的关头,金刀营却提出了秋狩。

卢照金死后数年,金刀营的督卫将军之位一直缺而未补,打理军务的是副将军林统。

林统不论是能力还是刀法都略逊卢照金一筹,难以服众,他也想借机大显身手,震一震金刀营上下。金刀银箭,骏马名将,秋狩就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薛蚩本不想去,他对打鹿猎鸡的活计不感兴趣,但督长点了他的名字,有了抗命挨棍子的前车之鉴,薛蚩不情不愿地同意了随行。

几支龙池骑队浩浩荡荡地鱼贯驶出了营口,金刀营的人大多不擅长骑射,配备的梅弓还是八成新。

徐成义挎着弓,感触良多,少年时他修不来卢照金的那套调息法子,师父就丢了一把龙池梅弓给他。拈弓搭箭,平心静气,在靶前一站就是半晌。

全神贯注,眼得聚焦手得稳,期间钟守骞定要来烦他,大声咳嗽说话扰乱他的神思。被师父拍一巴掌在后脑勺上才算老实,灰溜溜地去做他应做的事。

应虏头回见这新鲜物什,抚摸着刻在弓上蜿蜒扭曲的纹路。梅弓上的印痕不深,迎着光照才能看清,徐成义介绍说这是龙池纹,赤色的大旗上爬着的暗纹就是这样的款式。

架弓拉弦弹箭,振袖飞箭如刀,携着嚣嚣箭风直贯林中。

低矮的木丛里有小兽呜咽,应声倒地。徐成义这一箭动作行云流水,漂亮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应虏目瞪口呆。

“应虏,去捡。”徐成义吩咐道。

应虏忙不迭地回神,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林里,片刻之后提着一只灰色的草兔,高举起来给徐成义看,兴奋地喊道:“师父,是兔子。”

灰兔没死,两条后腿抽搐似的,有气无力地蹬踢着。应虏把兔子放在草地上拔出了箭,这箭险些把兔身捅个对穿,拔出箭不久,野兔就气绝身亡了。他把脸埋进兔尸柔软的腹部毛丛里,深深地嗅着。

“闻什么呢?”徐成义奇道。

“草腥味。”应虏抬起脸,神情怀念,说罢嘿嘿笑了。

秋狩只有两日,应虏深知松鸡野兔出没在哪里,如何避开熊虎一类的猛兽,运气好还会遇到群聚的角鹿。过往野人般风餐露宿的生活让应虏在秋狩大会上大出风头,有了他作向导,风吹草动都逃不掉徐成义的眼,他手里的那把梅弓堪称百发百中。

薛蚩在旁看得心痒痒,眼巴巴地凑了上来:“成义哥,你还会用弓呢。”

“会一点。”徐成义谦虚道。

“能不能教教我啊,我瞄的是一个位置,怎么箭脱了弓就找不到去处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行啊。”徐成义爽快地说。

话间,应虏一声不响地插在了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瓮声瓮气道:“我也想学。”

徐成义捏了捏应虏细瘦的胳膊,比初到龙池时稍微健壮了一点。

但他身体底子不好,长期的营养不良想要养得如薛蚩一般孔武有力还需些时日。掌中仍捏得到他硬邦邦的骨头,硌得徐成义手痛。梅弓是硬角弓,凭应虏当前的拉力根本扯不动弓弦。

他遗憾地说:“再过两年吧,你现在还不行。”

薛蚩嘻嘻地笑开:“两年以后不晓得还有没有秋狩。”

应虏抿了抿嘴唇,看向他的眼神蓦然多了几分怨毒。薛蚩已经习惯了他阴恻恻的神情,不以为意道:“你瞪我干嘛,又不是我不教你,你生气你瞪成义哥呀!”

徐成义闻声讶异地将视线聚焦到了应虏脸上,那怨毒顷刻荡然无存,他迎着徐成义的目光茫然地眨了眨眼,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

“真能装啊你。”这变化看呆了薛蚩,他指着应虏鼻子跳脚道:“成义哥,你看他!”

“好好好,还学不学了。”徐成义一个头两个大,忙把弓伸到两人身前卡住他们,举手喝止两人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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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