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徐成义的生辰一日日迫近了。应虏无意间听人提起过一次,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没给人庆过生,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不过依旁人所言,生辰时会享用平日里少见的酒菜庆贺。他还没有军饷,两手空空,却也想给徐成义买些什么。
他跑去问薛蚩,薛蚩向来不待见他。但看他态度恳切,给了他一小把碎钱,心软松口道:“你去后厨找做饭的老头,和他说今天是成义哥的生辰,感念你的孝心,他多少会给你点东西。”
两串碎钱抵得上一枚云楚的银元,这一小把约莫有一串。
应虏的云楚官话说得不好,一直羞于与人交谈,为了徐成义,他决心豁出去了。面红耳赤地同伙房的老头比划了半天,老头才听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应虏捧上那把碎钱,老头捡了几片,剩下的推开应虏的手还给了他。
他急了,以为老头不愿意帮他。
情绪一激动,更不会说话了,焦急地叫了两声,把钱又塞给老头。老头啼笑皆非,捏着那两片银钱朝他晃了晃,弓着腰去拿了两根青翠的黄瓜和一小袋剥好炒熟的花生米给他,又提出一坛酒,里面只装了一半,一摇就咕咚咕咚地晃荡。
“老头我也没剩什么好东西啦,怎么能收你这么多钱。”他拍了拍应虏的肩:“这是老头藏的,龙池禁酒,你们可别在休沐期以外的时间饮酒。”
应虏清楚了,喜不自胜地连连鞠躬。捧着一堆东西回去,邀功一般铺在桌子上,徐成义第一反应是他偷了伙房的东西,但看他还掏出一把碎钱,眉头霎时皱得更紧了。
“哪里来的钱。”他斥道。
严厉的语气让应虏一怔,他缩了缩肩膀,怯生生地说:“薛蚩给的。”
“薛蚩给你钱干什么。”徐成义问。
“你要……过生辰了。”应虏说:“我想,给你。”
话音低得随时都会消失,应虏低垂着脑袋,像是做了错事,他不知道徐成义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
随着他的解释,徐成义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还是不敢抬头瞧他,拘束地站在酒和黄瓜边,等待着下一声斥责。
但下一秒,徐成义忽然用手疼惜地揉乱了他的头发。他说:“我早就不过生了。”
应虏惊讶地抬起头望他,他难为情地转过小半张脸,金油灯盏投出的光折出影,让他的神情都变得晦暗不明。
“明天把钱还给薛蚩吧。”徐成义说。
应虏点了点头,摸过桌面上的黄瓜举到徐成义嘴边:“不过生,也可以吃。”
他就着应虏的手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黄瓜清甜多汁,咀嚼的时候,油盏光倒映在应虏浅色的眼眸里,那里面还映着一个他。徐成义情不自禁地唤道:“阿眸。”
“什么意思?”这句话快要成为应虏的口头禅了。
“没什么,你的眼睛很漂亮。”徐成义说。
“那师父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叫我吗?”应虏憧憬道。
他喉咙里被嚼碎的黄瓜哽住了,一阵心底翻上的复杂情绪击中了徐成义。
“好。”他说。
应虏隐约清楚了徐成义不再过生的真正原因。他把剩下的钱还给薛蚩,薛蚩大大咧咧,权当他是没有花完,无所谓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师父和钟守骞,怎么了?”他问。
薛蚩装钱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他狐疑抬眼道:“谁告诉你的?”
“他们都在说。”应虏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在徐成义的事上,他好像无所畏惧,一改素日对一切都视若无睹的态度,誓要问出个结果。
“钟寅啊!他俩的事,那可多了,你问哪一件?”薛蚩摆起老大的谱来。
哪一件?这话问得应虏有些茫然了,他也不知道该问哪一件。于是他郑重其事地说:“每一件。”
“你小子,你找茬是吧?”薛蚩以为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登时恼怒了起来。
“找茬是什么意思。”应虏不卑不亢地说。
“……”向来能言善辩的薛蚩一时也哑口无言了。
“那个人,和师父关系很好,但是为什么,他不爱听。”应虏说。
薛蚩烦躁地抓抓脑袋:“我也不是很清楚。成义哥可能是还在生钟寅的气吧。”
“为什么生气。”应虏问。
“因为钟寅走了。”薛蚩说。
“钟寅为什么要走。”应虏又问。
“有他自己的事儿呗。”薛蚩搪塞道。
“什么事。”应虏轴劲儿犯了,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他妈……”薛蚩无力地骂道。
应虏的表情正经,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征兆。薛蚩翻了个白眼,骂归骂,还是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道:“大事!至少他现在过得比在龙池好,带着小祠也不用出生入死。上一次来信还说呢,钟寅已经入了祟啼门,拜在偏目会首座下,执掌刀兵生杀。”
“那是什么。”应虏不懂其中的含义,追问道。
这可让薛蚩来了兴趣,他得意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祟啼门在云楚很有名的,有很多江湖豪强都在祟啼门下。之前处处被忠英殿压一头,这两年势力越来越大,比忠英殿还厉害。”
“是干嘛的。”应虏面无表情道。
“呃……就是。”薛蚩模棱两可道:“大概……做一些赚钱的大买卖。”
“刀兵生杀,他杀人?”应虏问。
“杀吧。”薛蚩含糊地说。
“懂了,这个钟寅是坏人。”应虏总结。
“……”薛蚩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被应虏憋得词穷。
应虏分辨人的方式简单粗暴,他眼里的世界尤为纯粹,非黑即白。毋庸置疑,徐成义被他划进了“白”,那钟守骞就是水火不容的“黑”。薛蚩晓得和他讲不通,越描越黑,索性闭上了嘴。
“那关师父什么事?”应虏感觉到薛蚩不想和他说话了,主动提问道。
“不关他事啊。他们从前感情好,钟守骞走了,他当然不会高兴了。”薛蚩说。
“哦,他不要师父了,把师父丢掉了。”应虏的概括力惊人。
就知道不能搭这小子的话。薛蚩恨不得扇自己嘴巴。
应虏若无其事地拾起刀认真地比划起来,他做事全神贯注,丢下一旁独自抓狂的薛蚩。
薛蚩很想告诉他,人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好坏”就能轻易涵盖的,尤其是两个人之间,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抛开两个当事人,他们谁都不能看清全貌。他自己也对钟守骞和徐成义的恩怨一知半解,远称不上了解。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问了!”薛蚩破罐破摔泄气道。
“我没问了。”应虏的注意力已经全转移到了刀上,他头也不回地说。
薛蚩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的嘴一下。
“你在干什么?”应虏惊奇地问。
“我嘴痒了。”薛蚩没好气地说。
“哦。”应虏闻声再次木然地举起了刀。
他的进步很大,除却徐成义教他的时间,私下里他也常自己偷着练,用得是薛蚩用过的木刀。应虏很喜欢和薛蚩切磋,尽管他远不是薛蚩的对手。
薛蚩下手很重,有公报私仇的嫌疑,刀是套着鞘的,刀锋被包裹在薄套里。依然打得应虏毫无还手之力。
跌倒后重整旗鼓爬起来,他仍不气馁,追着薛蚩请求道:“再打一次好不好。”
有追着自己的免费木桩求着挨打,薛蚩自然有求必应。他手里的刀攻得越猛,应虏越兴奋,短短数月,应虏已经可以勉强接下他的招数。
“再打一次好不好。”这请求被薛蚩听得耳朵起茧。
“好、好、好!”薛蚩一应出一刀,杀得应虏应接不暇,他兴奋到了极点,薛蚩毫不怀疑,若是这人有尾巴,此时该摇成一朵花了。吃痛也不躲,他认真地格挡着薛蚩的落锋。
身高差距和力气差距都太大,应虏拼尽全力还是被薛蚩的重击冲倒在地。薛蚩觉得乏味,他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吧。”
近来芥渊的边陲小镇又起了异端匪祸,徐成义随队外出镇压。
他不在的时间里,应虏自制力极强,醒得比晨号早,暮沉日落准时入睡。
倘若说钟守骞的作息是随心所欲的混乱无序,他就是一块秩序井然的钟表。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应虏井井有条地进行着日程安排,一丝不苟,分秒不差。
徐成义回来的时候,应虏已经睡了,连徐成义归来这样的大事也不能拖延应虏严密如机械运作的睡眠时间。
他枕睡的姿势歪斜,呼吸声被卡得粗重,鼻腔和喉咙都呼哧呼哧地响着。徐成义卸了刀甲,到床铺边扶正了应虏的脑袋。睡着的应虏发出一声绵软的哼声,像是应了他的动作。
徐成义睡不着,坐在桌案前,将金油灯盏揿小了点,就着一豆微弱的光,他翻开了那本箫谱。从尘先口回来不久,钟守骞抽空去了一趟龙池镇,他真的托人从云楚给徐成义捎回来了两本箫谱。
那时他们已经见面无话。
为了减少打照面的时刻,徐成义搬离了与钟守骞同住的帐房。一个寻常的暮夜,他从校场晚修回来,这箫谱就平整地压在桌案的灯台下。
他甚至不知道钟守骞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书谱古旧,那纸页泛着黄,一翻就会发出薄脆的喀喀声。徐成义翻得很小心,仿佛一不留神,满篇墨铸的音律就会粉碎在他的指尖。
可是箫都碎了,要这谱又有什么用呢。徐成义撕下了摹印着《惊凰山》和《泣木深》字样的曲谱,掀开油盏的琉璃盖,页角对准了微渺的火舌。
温柔的舌头卷上柔软的纸页,纸张成灰,落叶般簌簌凋落在桌面上。这气味很好闻,徐成义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会再吹箫了,因此这些都不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