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义从前没感到过时光荏苒。
没了箫,本就枯燥的生活成了一潭死水。寒来暑往,不过是重演着昨日,将前一天所做的事不厌其烦地再做一遍。只有在和薛蚩相处,从他日益见长的身高,徐成义才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
龙池的春秋都很短,冬夏却长得无边无际。酷暑和严寒像是两条鲜明的分界线,将芥渊的季节浓烈地割裂,区分开来。
他在钟守骞走后的第一年捡到了一个没有姓名的男孩。
那次的外派任务是采集一批急需,主要是药品,都不是大件。在镇上的药行付过订金,掌柜看过他列出的药单,承诺次日会清点仓储,把龙池所需的药品驱车送至。
除此之外,还有一沓龙池家书,依着信封上的地址逐封委托给邮官。他回过头,小男孩仍畏缩在驿司门外,街边的灯杆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徐成义头痛地闭上眼,来的路上他看见了这个流浪在街边衣衫褴褛的落魄男孩。
出于好意,他给了这孩子一块牛肉饼,谁料到他狼吞虎咽地吃掉后,竟像是赖上了自己。
徐成义走了一路,他便锲而不舍地跟了一路。
不敢靠近,却也不肯就此离去。
寄出了家书,徐成义意欲返回龙池复命。扭头一瞧,从晌午跟到了黄昏,男孩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一条小尾巴紧紧栓在了徐成义的身后,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跟徐成义走。
徐成义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认命地回过身去。
他没有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说话的语气尽量放得轻缓柔和,紧握在身侧的拳头还是透露出了他的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男孩没有躲,像是没有听懂,歪着脑袋看向徐成义。
他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偏向乌逖人晶莹剔透的琉璃眼,眼珠的颜色也不是云楚人常有的黑色和褐色。而是更浅的茶色,大约是个混血种。
徐成义把他带回了龙池。
虽不情愿,可他牢牢攥着徐成义的衣服一角。徐成义记不起自己刚离家的模样,不过想来也不会比现在灰头土脸的男孩更好。他的云楚话说得很蹩脚,只能听懂徐成义简单的指令,男孩似乎认定了徐成义,对他说的话唯命是从。
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狗。徐成义觉得这样形容人家不是太恰当,短时间内他又无法找出更好的形容词来套在他身上。
他没有名字,没有家,没有亲人,宛如一头四处漂泊的幼兽。徐成义为他取了名字,叫做应虏。
应虏急了是真的会咬人。
刚开始习刀不肯接近白刃,徐成义把他丢给了薛蚩,让薛蚩来带。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就三四岁,算是半个同龄人。想必相处起来也应得心应手。
谁知才过了半个时辰,薛蚩骤响的鬼哭狼嚎声引来了大批看热闹的同袍。
徐成义扒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就看见应虏咬着薛蚩的手腕,任薛蚩怎么拳打脚踢都不松口。
“徐成义,上哪儿捡了个小号的你自己。”同袍打趣道。
那年乌逖袭营战,他咬着一个乌逖人脖子撕下一块血肉不放的事,至今仍为全营津津乐道。
“应虏,松口,松口!”徐成义没空理睬调侃,指着应虏严厉地喝道。
说来也奇怪,应虏听见了他的声音,还真顺从地张开了嘴,放走了薛蚩。薛蚩的手腕上一排整齐的牙印,深深地横爬着,隐约渗出了血迹。他哭丧着脸请求道:“成义哥,我带不了,你赶紧把这个祖宗领走吧。”
“怎么回事。”他蹙眉,接过薛蚩伤痕累累的手腕道。指腹摸过去,凹凸不平的齿印触感着实让徐成义吃了一惊。
“我怎么知道啊,我刚拔出刀,他就扑上来了。”薛蚩痛得龇牙咧嘴,叫苦不迭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都已经咬住手了。”
徐成义盯着应虏。男孩懵懂的眼神里深烙着戒意,他惊惶地看着四周笑开的人躲到了徐成义的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呲牙瞪眼恐吓着人群。一如初见时的闹市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驱赶着围着他瞧的人。
“去找医官瞧瞧?”他关切道。
“让人咬了还专程去看医官,不得让人家笑死。”薛蚩嘟哝:“这点小伤,晚上就消了。”
薛蚩拉了拉衣袖,让袖口遮住了应虏的牙印,甩甩胳膊道:“你亲自上吧,再让我教他,这小毛孩子,我怕忍不住给他一刀捅个透心。”
他说得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徐成义相信以他的脾气真的会给应虏一刀。
薛蚩的年纪大了点,脾气更是涨得吓人,好勇斗狠,一言不合就抽刀干仗。薛祠跟着钟守骞走后,短短半载,薛蚩两次差点因为私斗吃罚。
好在徐成义发现的及时,遏制了一触即发的恶架。薛蚩被督长一顿狠批,军棍免了,但在静室里面壁了三天。
徐成义带走了应虏,他也没讨到便宜,生挨了薛蚩两拳。半大的少年下手没个轻重,打得应虏半边脸颊都青肿着。
高挺的腮帮瞧着有些滑稽,徐成义给他搽药油,刚碰到他的右脸,应虏打了个哆嗦。
“知道疼还不松口。”徐成义责备道。
“刀。”应虏委屈地瘪着嘴说:“他对我,拿刀。”
徐成义恍然大悟,他是以为薛蚩要伤害他,顿时哭笑不得,解释道:“这里人人都拿刀,在龙池就是要拿刀。”
“为什么。”应虏疑惑。
“为了护佑。”徐成义的指尖蘸着凉丝丝的药油敷抹在脸颊上,应虏火辣辣的痛觉消退了不少。
他喃喃地念着徐成义的话:“护佑,是什么意思。”
“拆开来说就是护卫保佑。”徐成义说:“为你珍视的这片土地流血牺牲。”
“牺牲是什么意思。”应虏的问题接连不断。
“就是死。你总该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吧。”徐成义把沾满了药油的手朝上,摊放在大腿上伤脑筋道。
“狼母,死了……”应虏的神色恍惚了起来:“我推她,不动。她冷了,像石头一样。”
“谁?”徐成义讶异道:“你阿娘吗?”
应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混乱地回忆着,一瞬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和狼母的关系。徐成义花了半天才听明白,应虏口中的“狼母”竟然是一匹狼。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语序颠三倒四,徐成义拼凑着他口中的字句,终于将事情的原貌推了出来。
应虏在芥渊的山林中与一头母狼相依为命,艰难地生存了数年,狼母年事已高,最后暴死在荒野中。他无处可去,林子里所有可被果腹的东西都被应虏塞进了嘴里。直到他遇到徐成义,被他捡回龙池。
入世后的喧闹让他感到新奇,也难以适应。
他那些野兽般的举止习性都是同狼母朝夕相处学来的,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用喉咙发出怪异的声响,以及那么恐惧薛蚩手里的刀。
右脸太肿,把应虏的右眼挤成了一条缝,他用左眼看徐成义。
徐成义先是叹了口气,用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不喜欢薛蚩,以后我来教你吧。”
薛蚩也不喜欢应虏,那口咬得太狠,第二天薛蚩的手腕就青了。他扬言迟早有天要揍得应虏满地找牙,当真是一点徐成义的面子都不给。
好在应虏听不懂,他心无旁骛地练刀,徐成义说话时,他就仰起脸来认真地听。他的眼睛澄澈透明,被他注视着,徐成义好像看见了芥渊周边散落的冰湖。两颗珠子干净得不染纤尘,在明媚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话很少,徐成义问时他才会答。对龙池的大小事并不感到好奇,他一门心思地钻研着徐成义教给他的一招一式。可应虏没有想保护的东西,只是徐成义让他这么做了,他照葫芦画瓢去做罢了。
第一次了解到钟守骞的存在,是同年深秋。
薛祠寄回了一封信,给薛蚩的。许多人都围着听,应虏恰巧路过。薛蚩炫耀般的念出了信里的内容。
薛祠记录了弥楼关的文人墨客是如何在悬着明月的高楼上吟诗作对行酒的绚烂生活,吸引了应虏的注意力,他还是听不太懂,那样精彩的经历是他闻所未闻的,他无法想象。
紧接着,薛祠又说了城中大户举办的灯会,参加的人犹如恒河沙数,还有剑客。剑客有男有女。女子手里的双刀跑着幽蓝色的冷光,那种刀比用毒还厉害,中者立倒,伤口流出的血都是异色。沾血的兵刃上流淌的光晕,像是街边的灯珠霓虹。
最后,薛祠写道:“义父托我问你——”
一套文绉绉的说辞,应虏更听不懂了,他一溜烟跑回营帐,兴高采烈地想要说与徐成义,徐成义听了几句就罕见的冷了脸。
“义父是什么意思。”应虏问。
“不是生父的第二个爹。”徐成义纵然窝火,对着应虏单纯无知的脸到底发不出脾气。
“那狼母是不是我的义娘。”应虏说。
“……”徐成义被他诡异的思路噎住了:“没有义娘这个说法。”
隔了片刻,他说:“以后这样的消息不必特意说与我。”
“哦。”应虏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看出了徐成义的不快,不敢多问。
二人间短暂地沉默了一阵,应虏说:“弥楼关,师父不喜欢?”
“都不喜欢。”徐成义说。
“哦。”他又应了一声,再没了话。